生命中的死亡意識（傳12:1-8）

　　從10月11日接到于彭的病危通知起，教會便在守望于彭弟兄的最後時日；三位牧長到醫院為他代禱，馮牧師再次與他確定得救的確據，我們都知道他的「現在」不多了！10月13日晚上于彭便過世了，今天下午在台神教堂有追思禮拜。拉比說，「在金庫銀行可以提現金，在上帝這裡則可以提現在。現金不是現在，現在不是現金。因為現金要放入銀行，你才可以把它提出來；但每個人的現在，只在上主那裡，你不用存放現在，也不可能存放現在，上帝知道何時你會提光現在！」只有將死的人會知道，自己的現在所剩不多，快被自己提光了，因而會對生命有著更深刻的體會，而想呼求上主。長我四歲于彭的死，讓我想到了父親的死亡；而我同時也感知，生命裡兄長級的同輩－－于彭老師凋零，因此，死亡其實已經走在鄰街拐角處等我了，可能再過不多年日，它就會來敲我的生命大門了！願以多年前的一篇講章，來追思于彭的死，並且勉勵大家應隨時有死亡意識，進而能儘快回轉親近上主。

　　我小時候，父親喜歡釣魚，每逢假日，我們就到望星橋、復興橋下報到。那時外雙溪河道未拓寬，至善路還被稱為文化路，從台北過中山橋往士林是台北縣治，或是陽明山管理局轄區。我們這裡稻田多的是，滿有鄉村景觀。在父親把釣餌按上，甩下魚桿，父子就開始等魚兒上鉤。魚兒通常是在浮標下沉時上鉤，不過也不是每次浮標下沉都可鉤上活魚。浮標在水面上沉沉浮浮，就好像希望在人心中隱隱現現。浮標就像徵希望，甩出去一次浮標，就多一次機會，也就有一分希望。這是釣魚的興致所在！與其說釣客希望魚兒上鉤，不如說他是在期望著內心的夢想！活人世界心靈總有期望，死人世界有沒有心靈呢？死人不再釣魚，應該沒有吧！

　　我父親在2000年5月14日蒙主恩召、回歸天家，在我回憶裡，父親帶我們小朋友會做的事，就是去找外雙溪的彩色玻璃。如果我的印象沒淡掉，東吳大學的教堂、一些教室、那時候的中影公司都可以找到它們。我們小朋友最喜歡彩色玻璃裡的世界，把小臉貼在上面，直到下巴沾灰、鼻子變黑，才感到好玩。在活人世界看東西，若要不一樣的顏色，就需要帶上有色眼鏡。以後我知道活人世界看事情角度不一樣，意義就不一樣。活人世界意見常紛歧不一，是因為大家所帶的彩色玻璃不一樣，才會那樣。活人世界色彩是繽紛的，死人世界色彩有意義麼？我不知道。

　　父親活著的時候，常讓我們在深夜裡，聽到很長的嗚咽聲。先是嗚聲拉得很長，之後是喔聲拉得很長。嬰孩聽了會哭泣；小朋友被吵醒先是奇怪，後是害怕；大人會大叫老爸你在幹甚麼？母親在這時候會打父親一下，聲音就沒有了，然後說又作惡夢了，沒事哭甚麼？大家去睡覺。白天醒來，我們會問作甚麼夢，會叫成那樣。父親從來沒公佈過正確答案。小時候，我們會認為他夢見虎姑婆，不然就是夢見鬼魂；長大了，我會認為一定是考試時間到了，卻一題未答，慌了所以大叫；要不然就是大陸變色的遺憾所造成；或是入國民黨之後，又被共產黨捉了去等等。父親今天已經成為白骨，他夢中的長嘯聲，到底代表甚麼意義將永遠成迷？死亡會終止親人的求問，說得更準確一點，要問也問不到了。

　　我的父親已在死亡的狀態裡十四年五個月零二十六天，他在十四年前等到了屬於自己的死亡，一切美事、糗事對逝去的他而言，似乎已沒意義。而那些事對家人而言，也只能是追憶，因家人心靈的意識不會再與父親有新的互動，所以也就不會再有新的痕跡。我們常常感受到別人的死去，我們也會經歷至親的亡故，我們會在死亡事件發生時，有過多的冥想。可是死亡事件總是外在於我們，《傳道書》卻把死亡事件拉到了我們的生命中，要我們從自己「終會死亡」的角度來看自己的人生，要我們從自己會死的角度來看現在－－特別是從自己會死的角度來看現在每個當下與神的關係！

　　所羅門王看到人生的虛空，在臨死前留給世人一句話，那句話是－－不要等到死亡臨到，而當趁年幼衰敗日子未到之，前先來記念造物主上帝！

　　當所羅門說不要等到死亡臨到這句話時，他是要指出死亡一定會被我們等到這項事實。我們活著的人總是在等一些好事發生，可惜好事卻常不容易發生在我們身上。所羅門王警惕我們，有一件經常被我們忽略的事，也就是我們不太願意去等待的那事－－這事指的就是人的生理機能頹敗、坍塌，隨後死亡來到的大限之事，這件事一定會臨到。年輕的時候，不會認為自己會成為在死事件的主角，年紀漸長，等死的人已排成一列，似乎在排隊的自己快排到了，就意識到自己快成為這事的主角了。所羅門認為，其實任何活人，無論何種年歲的人，都正在走向死亡。經歷死亡這場戰爭沒人能免。在年輕時，人們總是盼望自己在學業上有成、成家立業、娶妻生子、揚名立萬，人總是期望在這些事上成為主角。誰會想到自己有一天會成為大限之事、特別安息禮拜的主角呢？所羅門逼著我們去想，就是自己，不是別人，從出生開始，就已經是在死事件的主角了。他說：「無人有權力掌管生命，也無人有權力掌管死期，這場爭戰，無人能免。」（8:8）他說：「活著的人，知道必死，死了的人，毫無所知。」（9:5）

　　父親死亡的前幾年，家人一起參加姑婆及姑爺的安葬禮，父親、母親在福音車上，數著老同事的死亡，其中有不少是在苦難世代裡，幫過我們家的叔叔、阿姨。有一位眷村裡的阿姨，在母親生雙胞胎時，由於母親的奶水不足，還來協助提供母奶，後來，這位阿姨也走了。父母親就感到生命的淒涼了！

　　1999年聖誕節，父親知道自己得了肺癌，在世的時日可能不多了，在電話中說對我說，其實將生死看得很淡！後來，我知道這是他安慰我的話。父親真的等到了死亡，死亡的必然性在他心中已經顯現出來了。因為他在私底下跟母親分享死亡時，可是相當的焦慮、無助！父親是有信仰的人，最後這幾個月，想要去教堂做禮拜，在不方便去的情況下，每週就以寇世遠監督，及吳勇長老的電視講道，來安慰心靈，來記念造他的主。我父親等到了死亡，我想有一天我也必然會等到死亡，人生實在太悲調了！

　　父親死亡的那些天，我思考著年老的所羅門王在死前向世人所發的警語。他說，不要等到死亡臨到，才來記念上主。這警語意味著死亡一定會被等到，其實，同時也意味著，任何人都應從將來的死亡來看現在，並在現在記念造我們的主。

　　的確人應該把握現在，現在就是記念主最實在、最該掌握的時機。這是所羅門王從死亡的必然性中所體會出來的。對所羅門王而言，現在的意義不是時鐘的嘀答，現在的意義由將來的死亡來給定，而意識到「現在」的那種心靈感受，需經由「現在」終將完全消失來顛覆。人只能從有一天必然會沒有「現在」了的這個意識中，去感受擁有「現在」的可貴。

　　一般人所擁有的現在，不是一種緊張、焦慮的現在。因為一般人都認為「現在」還有很多，生命時間還很長，所以生活很愜意，每一分、每一秒都過得很容易，何必需要記念主。絕症病人所擁有的現在是一種緊張、焦慮的現在。因為絕症病人自知時間不多，生命終將結束，所以生活不會那麼瀟灑，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痛苦中，就格外需要上帝了。當所羅門說到不要等到死亡來臨這句話時，他的意思是要我們要用死亡的角度來看生存，要用痛苦的角度來看平順，要用虛空的角度來看實有，要用將來會有的生命衰敗、以及必定會來的生命結束時刻，來看現在的每一個當下。那麼，我們的每一個現在的時刻，就會震撼我們的心靈，讓我們從迷失在時間的情況中甦醒過來，去記念造我們的主。

　　父親要走以前的幾天，是最痛苦的時候。不是由於癌症的疼痛，而是由於白血球過低，帶來的身體不舒適感，有那種比感冒還不舒服的那種不舒服，讓他生不如死。父親的死因不是由於癌，而是由於肺部感染，引起肺發炎。從2000年5月11到5月13日，他每天都不舒服，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舒服！5月14日週日下午五點，教會到福林國小辦活動，我們全家再次收到病危通知，之後，就趕赴榮總。見到父親雖然面色紅潤，但是身體很虛，身心靈很不舒服、也說不出話來。其實，這四天，父親每一分、每一秒都很難熬，每一個現在，對他而言，都很艱難。天阿！直到週日的傍晚－－教會最忙的時刻，他的腳已水腫、腹部也膨脹，腎臟開始衰竭，他想要大、小解，卻力不從心！接下來的幾小時，當然就是心、肺衰竭，頭腦失去意識！的確，他最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過得都很深刻！他最後的每一個片刻，都知道自己所能擁有的「現在」，其實所剩不多，這是何等的感受！所羅門王就是要我們在這樣的感受裡，看到我們每一個「現在」，那麼我們就能醒來，去倚靠那為生命創始成終的上主！

　　父親知道自己所擁有的「現在」不多，在他不能說話的時候，只能用顫抖的手，寫下不放心的人。我們知道他的不放心，因此由媳婦惠敏，帶父親禱告，求天父擔當他的不放心，讓他把一切的憂慮交託給神。只是父親知道自己所擁有的「現在」已經不多，而我們卻認為他的「現在」還有很多，這是因為我們這健康活著的人感受到我們的「現在」還很多。我們家人給他信心，鼓勵他，對他說，病終能好起來。我跟他說，爸！加油，明天就可以出院，意思是，爸爸還有很多「現在」。之後，我坐計程車回母親節晚會會場，大哥回家吃飯，小弟回家休息。獨留母親及大弟在他身邊。當然，我們誰也不會相信他走得那麼快！晚上，八點多，他說，好累！好想睡！九點睡著後十分鐘，心電圖開始異常反應，之後曲線走向平直，急救半小時，安息主懷！急救時，家人又陸續趕到病房。心想，哎！為甚麼我們感到我們的「現在」仍然很多？為甚麼我們感到他的「現在」可以和我們一樣多？我們家人都迷失在我們的「現在」還很多的這種意識中。

　　那天晚上，父親帶著睡眠意識走了，父親好像並不是帶著死亡意識走的，這也許是他的幸福。在父親走的剎那（心電圖平直的剎那），他被大弟從睡眠中喚醒，看了母親及大弟一眼就走了！事實上我們在最後的幾個鐘頭，都沒有讓父親面對死亡意識，也許父親有死亡意識，只是家人都不願面對死亡意識而已。畢竟面對自己即將死亡，是可怕的事，讓親人去面對至親的死亡，也是殘忍！我們躲掉了對死亡的意識，我們也讓將死的人躲開了對死亡的意識。也許這是我家彼此之間有的恩慈！

　　我們一直沒有死亡的意識，直到急救無效、瞳孔放大，我們才意識到父親死了，真的死了！直到醫生拔掉所有的管子，對著病人宣告，你的病好了，我們才意識到父親死了！直到大家隨同護士清理遺體，我們才意識到父親死了！直到大嫂及妻子惠敏邊擦遺體邊說，要緊緊跟著耶穌去，我們才意識到父親走了！直到母親拉不起父親的遺體，喚不醒父親的意識後，幫父親整理遺容，我們才意識到父親走了！直到遺體入冰櫃的剎那，冰冷的載運鐵床與冰櫃軌道的相磨擦、所發出的刺耳嘰嘎聲馨起，我們才意識到父親走了！從這點看，榮總的殯葬人員真的很故意！直到母親後來發現父親的定存單，是依母親日後的生活需要，三萬一張、三萬一張的存放著，好讓母親每月解定存一張……我陪母親為這事哭了一場，我才意識到父親真的走了！

你看！我們家中每一個人面對父親死亡前，心靈中有的只是「現在」還有很多這種意識，好像父親的「現在」多到我們用不完，我們不太願意在父親還未死亡之時，接受他即將死亡這事實！接受他不再會有「現在」這種事實。

　　所羅門王在《傳道書》十二章一至八節中，卻要求我們每一個人，隨時都要有死亡的意識。因為將來死亡的虛無，會喚醒我們對主的記念。他說：

　　我們要記念造我們的主，不要等到雨後沒有晴天，

　　我們要記念造我們的主，不要等到光明燦爛遙遙無期，

　　昌盛不再！

　　因為生命終將消逝，人事也必變遷，有如家道衰微，庭院傾倒；

　　因為鄰街大門不再打開，將聽不到工作聲響與歌女吟唱，

　　只有烏叫聲依舊流連！

　　因為麻雀怕見路旁荒場，

　　可是杏樹仍然開花，蚱蜢依然繁殖，似乎無視荒涼存在！

　　弔喪的奔完喪後，在街上往來

　　互道恭喜發財，城市生活，並不因人的逝去而停擺！

　　大自然對殯葬不願動情，人與人之間對大喪也漠不關心！

　　誰會再去修復屋內的金罐、銀鍊！

　　誰會再去更換井口的破瓶、爛鐵！

　　因為人大限的日子一到，身軀歸於塵土，生命氣息回歸上帝！

　　人事間所有的事，只是一場空！

　　所以，所羅門王勉勵我們：

　　要記念造我們的主，不要等到雨後沒有晴天，

　　要記念造我們的主，不要等到光明燦爛遙遙無期，昌盛不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