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十字架所抵制的事

1997年春，2002年秋，2014年春，胡紹明牧師講於主日

　　第一個復活節的早上，十架靜靜地樹立在各各他山上！而各各他山上，距十架不遠的墓園裡，主的墳墓已經空了－－墓門的石頭已經移開，若墓門石頭沒有被天使移開，誰也不會知道主已經穿透墓石出來了。根據聖經記載，史上第一個復活節門徒全沒有喜樂，只是害怕、焦慮、迷失。經過三天羅馬官府及猶大公會的「震撼教育」，門徒不知道自己日後的命運如何，更不知道未來的希望何在？就在這樣的情緒中，耶穌復活了！耶穌復活以後門徒有五十天左右害怕與不信，因此，門徒是一直害怕與不信的。所以史上第一個復活節，門徒不應是高興、歡欣，反倒是焦慮、驚恐的！因為在第一個復活節早上，門徒的心緒間、腦海裡仍滿佈著三天前群眾的叫罵、官府的審判、以及大釘釘入手腕骨頭擠壓的嚓聲響；而三天前主耶穌口中的「呃、呵、呀」聲，把彼得從晨昏的夢中驚醒。史上第一個復活節，根本沒有慶賀，門徒只能參與十架苦難！主耶穌復活時刻，門徒有幸默觀十架，因十架是痛苦與羞恥的記號，是受難的本質！門徒的十架意識會持續到五旬節聖靈更新為止！

　　然而，主耶穌要求門徒思想十字架的意義，不是從復活以後才開始的，在門徒跟從耶穌時，便開始了。今天的經文路加福音14章25至27節提到，有「極多」人跟從耶穌，耶穌卻「轉過身來」對這群跟從者說話。其實，有那麼多人跟從，還不好麼？耶穌為甚麼要「轉」過身來向跟從的他人說話呢？更離譜的是，耶穌在轉過身之後，並沒有對他的跟從者說好聽的話，反而對他跟從者說了一些極難讓人感到愉快的話。他說：「人到我這裡來，若不愛我勝過愛自己的父母、妻子、兒女、弟兄、姊妹和自己的性命，就不能作我的門徒。凡不背著自己十字架跟從我的，也不能作我的門徒」（愛我勝過愛，直譯是「恨」）。為甚麼會這樣呢？是因為人太多了麼？人多有何不對呢？

　　耶穌轉過來對門徒說話，不只是這次而已，耶穌也曾經轉過身來對大弟子彼得說，撒但退我後邊去罷（太16:25），因為彼得體貼人的意思！耶穌轉過身來，是因為耶穌要挑戰跟從者心中跟隨的動機、批判他們不正確的跟隨態度、拆毀他們不應當有的跟從信念，重新建造他們的屬靈生命。所以，耶穌「轉」過身來向他的跟從者說話，而這個「轉」字是今天信息的重點。主一定會轉過來對我們說話！耶穌說：「不錯！你們都在跟隨我，但是我現在轉過身來對你們說，我在你們的生命裡是否有優先性？我的十字架在你們的生命裡是否有優先性？若有優先性，你們就能作我的門徒，也就是我的十架信徒」。可惜，我們跟從主耶穌，若不是我們不願背負十字架，要不就是我們誤解背十字架的意義；我們不願背負十字架，雖然跟從了主，也不能成為主的門徒；而我們誤解背十字架的意義，十字架雖然背了，但因為我們扭曲了十字架的真實意義，也不能成為主耶穌的真正門徒！

　　教會歷史上，從過去到現代，曾用過三樣東西陪襯過各各他山上的十字苦架。這三樣東西，就是「軍隊」、「紅玫瑰」以及「純金」。而這三樣東西對十字架的陪襯，使得十架失了苦味，讓十架榮美起來，這真地誤解了十字架意涵。雖然人們這樣做，能顯明人們對十字架的愛慕，但同時也是對十字架信息的曲解。路加福音這裡的經文告訴我們，耶穌轉過身來向他的跟從者說話，同樣的今天復活節，耶穌也要轉過來向我們這群已經信仰十架信息，作十架門徒的現代基督徒說話；主耶穌希望我們回歸十架真實意涵！

一、十字架不是十字軍，是軟弱的記號

　　當耶穌轉過來向我們說話時，我們所信仰的十字架才不致成為「十字軍」；教會歷史上十字軍高舉十字架有多少，背離十字架就有多少。十字架批判十字軍對十字架的高舉，也就是批判十字軍對十字架的背離。十字架抵制十字軍，意思是十字架批判教會裡的「剛強的」權力慾望、威權領導、得勝想法。以上三者，豈是表達軟弱呢？

　　教會中怎麼可能存在著權力慾望、威權領導、得勝想法呢？很不幸就是有可能如此！其實這樣的景況在十字軍興起的年代早已經如此，在二十一世紀台灣教會恐怕也未必見得好到那裡去。西方教會當年為了從回教徒手中取回東方教會，以便建立全球性的教皇統治，因而發動十字軍東征，高舉十字架，整肅異教徒；現代的台灣教會也可能為了彰顯權能式福音的威力，在異教的環境裡，辦理聯合性的大遊行，為主贏得街道與城市！這樣的態度，十字架要對付，畢竟在十架信仰的裡面，蘊涵的是軟弱、失敗以及默默無聲！

　　在十字軍興起的年代，因為朝聖之地，耶路撒冷聖城、或主耶穌所走過的十架道路──被異教政府褻瀆，所以誓師以東征奪回聖城，重建十字架朝聖大道，美其名是如此，然而為農民及騎士所組成的軍隊，為了滿足自己的慾望而已；台灣教會也可以為了清理神聖處所，即，清理教會中的異己，運用權力把異己排除在權力核心之外，以方便政令宣達，利益獲取，這可能也不是十字架的真義所允許的！教會裡頭一種聲音雖然能讓人做事方便，但可別忘了當教會裡頭只有一種聲音時，教會就走上了十字軍的大道了！教會到底要走十字架窄路，還是要走十字軍大道呢？教會若只想走十字軍大道，我想，在走的當下就已經偏離十字架，有一天必定會受到十字架的審判。我經常告訴我自己，我們教會，再怎麼樣發展，也不可以變成威權帶領，要軟弱引導：我們教會裡的人，再怎麼負重，也不可以為一言堂背書！願在復活節早上與大家共勉！

　　十架批判勝出。華人世界，最喜歡追求「大王」與「第一」；為了奪取大王，或第一，便追求勝出。其實，教會發展僅僅為了「得人」，不可以為了「得勝」。前些時候，我看到了一則新聞，報導了兩個十二歲的小孩在最強大腦比賽時，都流下了淚來。一個人是中國人，叫李雲龍，另一個人是義大利人叫安得烈。李雲龍為了輸安得烈而哭，安得烈因為李雲龍的哭而哭。其實後來，還是李雲龍仍是勝出了；李雲龍為何會哭呢？因為他「以為」自己答錯了，他聽到安得烈的答案就哭了。其實安得烈的答案是對的，但排序有了顛倒的情況，結果，李雲龍便以為自己答錯了。後來別人問安得烈，為何你也哭？他說，我為他難過的樣子而擔心，所以哭了。日後，中國大陸有了評論──安得烈週末仍休息兩天，可以踢足球與朋友聊天；李雲龍每個周末都沒有假期，跑到補習班惡補；李雲龍志在獲勝而參賽，安得烈為享受比賽而遠道過來；李雲龍因為害怕失敗而哭泣，安得烈因為擔心他的對手難過而落淚……這劇情背後折射的不正是兩國的教育方法嗎？李雲龍贏了比賽，輸了童年，中國贏了義大利一分，但事實上，「我們」的足球、汽車、時尚、教育、文化傳承、工作生活……早已不知輸給義大利多少分了？十架真實意涵是憐憫，不是勝出！

二、十字架不是鴉片菸或紅玫瑰，十字架沒有溫情，是痛苦的記號

　　當耶穌轉過來向我們說話時，我們所信仰的十字架才不致成為「鴉片菸」及「紅玫瑰」；「鴉片菸」象徵在宗教生活中得到一種感性溫情的慰藉，「紅玫瑰」象徵在宗教生活中得到一種理性溫情的慰藉。教會高舉十字架，把十字架看成一種慰藉，無論是感性上的慰藉，還是理性裡的慰藉，都是背離了十字架。十字架批判「鴉片菸」及「紅玫瑰」，意思是說十字架抵制感性及理性的宗教溫情。

　　早期的基督徒並不是因為溫情才來信耶穌的，是因為他們看見耶穌受死復活，經歷耶穌受死復活的大能，才來相信耶穌的。他們在地洞裡偷偷地聚會，那裡沒有光鮮亮麗的教堂，沒有柔美感人的音樂，沒有煽情醉人的信息，有的只是一種令他們感到痛苦，但卻願意去相信的信仰！甚至為這樣的信仰，犧牲自己也是願意。他們所相信的也不是偉大的思想體系，他們那時代的屬靈人或護教者常問：「為甚麼我要信呢？」我們這時代的屬靈人若這樣問，別人還以為他是慕道友。他們會問這樣的問題，當然他們得也到了結論，只是結論正好是兩個相反的認定，一是「因為信仰是合理的，所以我才相信它」，另一是「因為我相信它，所以它才是合理的」。不過最後有人提出來，不是因為相信才合理，也不是因為合理才相信，乃是因為荒謬才相信，這個人是特土良（AD150-230）。你看早期教會在理性上有掙扎，在感性上也經歷不平安。那時代的信仰很合十架經歷！

　　基督教國教化之後，信仰變溫情了，因為教會有了教堂，環境變溫情了；而且有愈來愈多有理性的人信仰基督，為信仰建構體系，所以信念也漸漸的合理。到了改教運動時代之後，很多人批評基督宗教；這些人包括著基督徒及非基督徒。齊克果要求國教化基督教扔掉「少女青春式」的信仰，因為主日崇拜時，會眾愈穿愈華麗，年輕女子一大早起來就為參與聚會束腰，以便在會中婀娜多姿彰顯自己的華美。牧師不用做工也可領到一份不錯的薪水，因為牧師是公務員，薪水是由國家支付的，還有很好退休制度，來保障牧師的下半生。這樣的信仰實在是太安逸了。尼采認為基督教太講溫情了，在溫情環繞之下，所有的基督徒都成了弱者。尼采說，這個世界如果有基督徒，那麼「根本上說，真正的基督徒只有一位，而且他已死在十字架上了」。馬克斯認為基督教只是虛幻的花朵，要扔掉它們，因為它們並不能使基督徒得到真正的慰藉，真正的慰藉並不來自「鴉片菸」；馬克斯把基督教看成「鴉片菸」。這些人不論是否信仰基督，好像基督都在透過他們要求我們回歸十架信仰。

　　西方一位哲學大師三十歲生日的那天，他的學生送他一件禮物這件禮物是一個紀念章。在這紀念章上刻著一個十字架，並用華美的貓頭鷹去裝飾。這位學生很懂老師的心理，因為老師曾在自己的著作中說到：「『理性』是當今時代之十字架上的玫瑰」。另一個非基督徒大師知道了之後，非常的生氣；因為這位非基督徒大師以為十字架頂多是粗糙的木頭，何需用玫瑰來裝飾，他說：「十字架矗立著，它上面環繞著厚厚的玫瑰花團，是誰將它放在上面的？含苞待放的花環，使嚴酷的十字架為溫情所環繞。」前面那位生日的大師是黑格爾，後面這位批評黑格爾的大師是歌德。若黑格爾是基督徒，那麼非基督徒歌德會比基督徒更了解十字架的意義。

　　黑格爾將十字架信息合理化之後，西方傳統就把「十字架上的玫瑰花環」看成十字架內的「理性信仰」；黑格爾用辨證法來合理化十架信息－－他以神性天父為正，以有罪性的人類為反，再將人性神性兩者合在基督的上十字架的事件中。人若相信這是神對世人的救贖，那個人就領受十架救恩。反正黑格爾都用正反合去解釋所有的事就是了。以前的世代如此，現今的教會也好不到那裡去，我們也常用理性的論證來證明主的墳墓為甚麼是空的，用理性的論證來說明耶穌是神。

　　復活節早上，我願對大家說，信仰不只是理性與感情，信仰是一種決志的過程，當上帝的揀選臨到我們，我們只能說，我願意！我願意跟從，我願意背十字架；我願意改掉老我，披戴主耶穌，走上十架路。胡今今在高一時，參加校園團契辦的門徒營，我問他有何收穫；她說，最大的收穫是，最後一天下午在中原大學校園走十架道路；全體門徒扛著十字架，然後路邊大會安排了許多人，在那裡叫囂、嘲笑、羞辱、漫罵，而走十架的他們全都不能回嘴，只能承受！這讓我想起，我年輕時，也經歷這樣的場景，一次各組的戲劇比賽，一個人走入體育館，他很好笑地打扮背著十架，全場都在笑他、吼他、對他比手劃腳。哇，我心想，真精準，這不是我主釘死的場景！這場戲不論是否能在比賽第一，然意義很明晰！

三、十字架不是純金商品，是無價之寶

　　當耶穌轉過來向我們說話時，我們所信仰的十字架才不致成為一項「純金商品」。十字架成為了鍍金，或純金打造的十字架，這在說明近代宗教生活已被商業化，我們的宗教信仰已經庸俗化。當教會高舉十字架，商人就把十字架看成一項牟利商品。教會如果也是這樣看待十字架，教會就背離了十字架。十字架批判「純金十架」，意思是說十字架抵制信仰庸俗化、宗教生活商業化。

　　其實十字架的價值不在於它的價格，十字寶架的價值乃在於領受它信息的人，以它是無價之寶，縱使它是用粗糙木頭作成。保羅說，就世界而論，自己已死在十架上，就自己而論，世界已死在十架上；只以認識在十架上的基督為至寶，萬事是糞土，只為得著基督。至於，那些不願領受十架信息的人，縱然十架是用純金打造而成，能吸引他的目光願意去買它，可是也不能增加他跟從主一起背十架的心志，要他一起與主死在十字架上，那就更不可能了。

　　我三十九歲那年台北街頭的公車車廂上出現一幅海報，一位用美國國旗蓋住下體的俊男，肢體作被釘十架狀，躺在一個著比基尼內褲的女人下腹上。那女人作為背景已被放大，那位躺在那裡的超級巨星，在那一年已經得了金像獎最佳男主角提名。那位導演這齣戲的人，已經得了最佳導演提名。這是一部所謂「1997年最棒的電影」。無論是不是最棒的電影，它的確反應了人世間的實景。十架記號，確實已經與「性」結合，成為了一種商業促銷手法，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非達賣作目的絕不終止。這部電影名叫《1997情色風暴》。不論這部電影談甚麼，這部電影的廣告把十字架與性扯在一起卻是事實，把關乎「性」的「好色客」雜誌的創始人，看成是捍衛「性」的「十字軍」這是事實。把性與十字架扯上關係，在1984年國語電影有《南京的基督》。以後在台灣上演的外語電影有1988年《基督的最後誘惑》、《1997情色風暴》，以及2006年的《達文西密碼》。這些電影均在說明一項事實，那就是十架信仰已經庸俗化。

　　說到這裡，我要對大家及自己說，我們決不應依世界的標準來看在基督信仰裡的「性」。「性開放」是罪；我們教導孩子性，即從事性的教育，應依從聖經，不是依從身體。「性」是神所設計在婚姻裡有的「約」。一旦進入性，不只是進入身體的「歡愉」，而是兩個靈魂進入「聖約」，即，進入那在神與眾人面前的「責任」。因此，婚姻之外，根本沒有性；婚姻之前的性，也得罪神；獨立於婚姻，享受性，根本是罪中之樂，眼中沒有神，只有自己。因為，既有了性，卻還沒有結婚，怎麼有這種事呢？聖約向來是公開的，不是私密的；性是約，卻又沒約，因此有性沒有約，便是說謊，說謊便是罪；既有罪，便當認罪悔改！十架寶血一定洗淨。洗淨後，切記不可再犯，一定要等到結婚那日再發生關係。以上的標準，很難做到，但這就是十架美好的地方，倚靠基督、思想十架，便能做到！

　　人們追求大眾化雖是時代的趨勢，然而追求大眾化的結果，有可能是庸俗化，這點不可不察。當人們開始想點子的時候，上帝就開始發笑聲；若一個庸俗而又為大眾所接受的信念，才是具有傳播價值的信念，我想這是十字架要抵制的，恐怕也是令上帝啼笑皆非的事。我發奇想，若我們用《1997情色風暴》的海報，作為教會辦退修會的海報，那麼一定很多人來參加，我們也一定很成功，可是這樣的成功一定很危險！人們使用十字架符號導致自身的成功，卻不一定符合十字架真義，反而將十字架真義殺死了！這是十架信仰最可悲的事。

　　把十字架當成「十字軍」、「鴉片菸」、「紅玫瑰」、「商品」或「促銷手法」的人，其實不是真正的愛慕十字架，耶穌會轉過身來對他們說：「凡愛十字軍、鴉片菸、紅玫瑰、商品或促銷手段以及性，勝過愛我的人，都不能作我的門徒；你們並沒有背十字架，反而你們扭曲了十字架，甚至扭曲到自己都不知道扭曲的地步。你們把十字架變成了一條『變色龍』，這樣看來十字架不是抵制別的事，正是抵制人們對它的誤解、誤用及扭曲」。

　　讓我們一起禱告：主阿，感謝你在復活節早上，讓我們知道在教會中最大的悲劇是，自以為走十架道路作十架門徒的信徒，其實並沒有走十架道路作十架門徒，反而揚棄十架道路逼迫十架門徒，這群信徒愈是高舉十字架，卻愈是扭曲十字架；他們高舉十字架有多深，他們背離十字就有多深，背離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背離的地步。這群信徒愈是愛慕十字架，卻愈是誤解十字架；他們愛慕十字架有多深，他們誤解十字架就有多深，誤解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已誤解的地步。主阿，請轉過身來向我們說話，教訓我們，督責我們，使我們歸正，教導我們學義；主阿，願你憐憫我們；奉主的名，阿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