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仁勇（羅東聖母醫院醫師、七星中會羅東教會會友）

柴斯特頓認為歐洲的中世紀之所以黑暗，不是因為基督教信仰控制壓制歐洲文明的發展，乃是希臘羅馬多神信仰所帶來的混亂的宗教儀式和節慶，及其伴隨的倫理道德敗壞，才造成歐洲文化的消沉。希臘羅馬文化有看似美好理想的民主共和政治、倫理理論，但是單純抽象的哲學理論卻不敵人性的欲望和自私，希臘羅馬的神祇正反映人們現實生活的欲望和自私。就如同快樂的哲學並不保證生活快樂，哲學家和政客所架構的政治和法律制度，在忽略人性自私的欲望下，也無法施行。

柴斯特頓說，以改善人性為目標的基督宗教才是使歐洲黑暗世紀重露曙光的契機。當四圍野蠻民族進入歐洲之後，希臘羅馬的文化幾乎盪然無存，它們和基督教的神學與倫理只保留在遺世獨立的修道院裡，經過一段長時間的醞釀和感化，修道院裡的基督信仰和倫理才被蠻族接受，逐漸進入歐洲的社會和生活。柴斯特頓把黑暗期當成是歐洲靈性疾病和倫理喪失接受醫治的過程。基督教信仰和倫理逐步滲透歐洲，懺悔和滌罪時期結束，歐洲才得以脫離多神教的魔咒。聖方濟的出現是當時歐洲從黑暗中甦醒的一個徵兆，他是修道院裡的基督信仰和倫理播種後，所結出的眾多果實之一，這些發展不只是來自神學上的信心，也是心理學上的現象。聖方濟的出現，不僅是基督信仰在歐洲的另一種復興，也是文藝復興的預告。

聖方濟不只在800年前受到許多人的愛戴，即使是現代，他也被不同的社會團體當成偶像。〈太陽之歌〉常常被現代浪漫主義和東方新世代當成泛神論的聖歌；二十世紀歐美的嬉皮，稱聖方濟為「嬉皮聖徒」，模仿他吟遊詩人般，一無所有的自由生活；共產黨徒則稱他為無產階級的朋友；當代的自由人士把他當成封建制度下民主主義、社會主義的先驅。方濟各修會沒有階級區分，彼此互稱兄弟，沒有虛偽的頭銜或地位，會長是服務眾弟兄的保護者，大家互相扶持，一起打工或行乞維持生活，各盡所能、各取所需。聖方濟的會規被當成20世紀管理學界僕人領導學的榜樣。

布朗神父看到表面上相似的行為，底層則有完全不同的信仰基礎和態度。他從聖方濟的成長背景和悔改歸依的過程澄清聖方濟熱愛自然並不是崇拜自然。方濟各修會沒有階級區分並不是沒有組織或管理。在社會階級牢固的中世紀，聖方濟生長在介於貴族和平民之間新興的商人階級，他的家境富裕，錦衣美食，不愁吃穿。年輕時，他雖看到階級制度的偏差和不義，同情貧民的困苦，他更嚮往從軍參戰，期待藉由戰功成為貴族。但是上主對他另有安排。聖方濟第一次出征，在戰場被俘，關入監獄快達一年後，由富裕的父親設法贖回。年輕的方濟需要離開富裕家境，經歷殘暴的戰場與惡劣的牢獄，才能讓他對基督的信仰成長茁壯。聖方濟第二次想要投軍從戎時，威風騎馬出發，卻在往亞普利亞（Apulia）途中的山區聽到上主的聲音：「方濟，誰能為你做更多的事，是主人或僕人，是富人或乞丐？…… 你為何離棄主人而獻身僕人，為何選擇乞丐而放棄富人？」聖方濟回答：「主，祢要我做什麼？」上主說：「回你的鎮上。」聖方濟當時不知道這話是什麼意思，但他決定掉頭返鄉。柴斯特頓把聖方濟在斯波萊托（Spoleto）山區的經歷比擬為聖保祿往大馬士革路上與耶穌的奇遇。更重要的不只是路上的呼召，而是從此之後聖方濟眼光的轉變。回到亞西西，他又因出售父親的布料，籌錢修建聖達米央教堂，而和父親決裂，由富商的兒子變成無家可歸的流浪者。

一無所有也改變聖方濟的眼光，物質上的窮困讓他看見自己靈性生活真正的需要。悲觀的人調侃：「一無所求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必不致失望。」聖方濟熱情地回應：「一無所求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將享受任何事物。」他被曾一起遊樂的同伴嘲笑，被鄰居當成乞丐和瘋子。當他獨自在幽暗的洞穴裡，在無助卑微的默想中，才體會耶穌登山寶訓苦口婆心的真意、真正了解走向各各他十字架的意義。窮困讓聖方濟發現生活無所不在的喜樂和恩典，在平常視若無睹的陽光、花草、蟲鳴鳥叫以及窮人和痲瘋病人身上看到一直被忽略的福分。

柴斯特頓認為，不曾陷入那種無助無望深淵的我們也許無法了解聖方濟所讚頌的喜悅。有人認為聖方濟是文藝復興的先行者，預先發現大自然的美麗和喜悅；柴斯特頓認為，聖方濟的喜樂不只是看到大自然的美麗，更是看到大自然背後那位更崇高的創造者所產生的喜悅。聖方濟熱愛大自然，但是他和泛神論不一樣，他不是自然崇拜者。聖方濟和朋友或乞丐分享食物，但他不是人本主義者。當人本主義過度抬舉人的時候，就會和泛神論一樣，自以為是神而忘記自己只是神的創造物。聖方濟對太陽、月亮、樹木、花朵、飛鳥、走獸的態度，和他對自己和朋友的態度一樣，萬物都是神所創造。他因敬愛神，而且相信所有的人、各種自然現象、所有的鳥獸，和他一樣，都是神所創造，所以他喜愛這些創造物。他不只向同胞傳教，也用同樣的態度對教宗、對伊斯蘭的蘇丹談信仰，與樹林的飛鳥、侵犯村民的野狼談他的發現和喜樂。聖方濟擁抱貧病的弟兄，不只讓虛偽的達官貴人看到自己的無知，也讓現代的社會主義者知道，如何建設一個平等和互助的社會。他讓吝嗇的富人看到奢華的空虛，也讓現代的環保人士看到人們可以快樂而滿足地和四周的鳥獸和花草樹木相處。柴斯特頓認為，這些奇蹟都只是聖方濟效法耶穌的結果，聖方濟把耶穌說過的話、做過的事，再次用熱情而歡愉的行動表達出來。聖方濟不只是向異教徒傳福音，也激勵基督徒。大多數的基督徒雖欣賞聖方濟毫不吝惜地把自己的衣服送給乞丐，卻無法接受自己的小孩為了理想放棄一切，甚至和父親切斷關係。福音不是抽象的口號，而是生活的奧蹟。

關於傳記裡描述的神蹟奇事，現代讀者通常認為，中世紀的人因缺乏科學知識，所以誇大陳述。但是柴斯特頓強調，我們不能只挑自己喜歡、能相信的事件，而把那些自認不可能發生的事實丟在一旁。柴斯特頓再次以布朗神父的分析來解釋神蹟，他認為唯物論也只是某些科學家的信仰，他們只相信自己相信的事物，因為有許多奇怪的事物連科學也無法證明。例如法國啟蒙運動的作家伏爾泰聽到有人在阿爾卑斯山頂發現魚骨頭和貝殼，他認為這可能是有人故意將魚骨頭和貝殼丟棄山中，以便作為神蹟奇事來炒作聖經裡的挪亞方舟和大洪水的故事。20世紀的人卻改而相信，山頂可能曾經是海底的地質變化論。人們一直無法確定什麼是奇蹟，什麼不是奇蹟，奇蹟可能是一個尚未了解的科學理論的正常現象。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