禱告是一種擁抱自身的「無能為力」的屬靈操練，絕非空泛的心靈安慰劑。

我們都知道，基督徒理當是好公民。聖經教導我們，無論我們是否同意政府的權柄，政府的權柄都有其依據。因此，基督教長久以來都有為政治領袖禱告、順服他們並繳納稅款的傳統。值得注意的是，教導我們如此行的人，恰恰是在像尼祿這樣的暴君統治下的基督徒；這一點更強化了順服掌權者的論述。

但有時候，我們的領袖做的事使我們悲痛到一個地步，以至於單單「為他們禱告」似乎已經不夠，我們內心的問題成了：我是否可以向上帝禱告，求祂「對付他們」，甚至阻止他們？

我們能否把自己的憤怒帶到那位要求我們「愛鄰舍」的上帝面前？我們能否求上帝阻止那些我們本該在禱告中支持的政府？這是一件棘手的事，我們需要一些指引。而《詩篇》正是最好的指南。

《詩篇》是聖經中的禱告書，歷世歷代的基督徒都曾在殘酷與動盪不安的時代中使用它。《詩篇》為我們提供禱告的詞彙，許多篇詩的語氣甚至強烈到令人不安。然而，對於不知道該如何禱告的人來說，《詩篇》是最好的指南，允許我們坦率而誠實地向上帝說出心裡的話。

例如，《詩篇》第10篇表達了詩人看著一個有權勢的人肆無忌憚地行惡時心裡的悲痛。詩人形容這個人暴虐、自吹自擂、貪婪又邪惡；他仗勢欺人，欺壓那些沒有權力的人，甚至追捕他們、埋伏等待，把無助的人當獵物一樣覬覦。這首詩是一個迫切的禱告，懇求上帝制止他的邪惡行徑。

基督徒同樣可以把《詩篇》第10篇當作禱告詞，甚至可以把某位領袖的名字放進詩篇中。當你覺得領袖已逾越他們應有的界線時，就可以用這篇詩來禱告；它會幫助你找到自己的聲音。

聖經中最激烈的禱告，往往建立在兩個信念之上。第一，上帝凡事都能做。第二，祂現在所做的還不夠。《詩篇》第10篇確實就是這樣的心境。在這首詩中，上帝似乎心不在焉，而詩人正試圖引起祂的注意。這首詩一開始便問道：「耶和華啊，祢為甚麼站在遠處？在患難的時候，為甚麼隱藏？」詩人不只是對那個有權勢的人感到憤怒；他也因上帝沒有制止那人而向上帝發怒。換句話說，這是一篇在你感覺禱告似乎沒有用時，可以做出的禱告。對所有覺得這個世界不該是「現在這個樣子」的人而言，這首詩尤其有幫助。

對基督徒而言，覺得僅僅禱告似乎「不夠」的心情，並不罕見。這也是為何有時候，人們將盼望放在世俗政治上。例如，民主制度對人們而言可能更有吸引力，因為它更容易讓我們相信一切操之在己，我們沒什麼禱告的急迫性——尤其是當我們還可以投票、抗議的時候。事實上，民主制度提供的往往只是一種「自己尚能掌握局勢」的幻覺。當我們支持的候選人沒有當選時，民主制度便給我們焦慮與憤慨交織的感受。

然而，禱告的本質完全不一樣。「禱告」的舉動坦然承認我們多數人內心深處都知道的事：我們其實無法掌控一切。禱告是一種擁抱自身的「無能為力」的屬靈操練，絕非空泛的心靈安慰劑。

《詩篇》第10篇呼召我們採取行動，但不是我們所熟悉的那種行動。它首先陳明問題，然後求上帝採取行動。它並不鼓勵人自行處理問題，無論是訴諸暴力，還是動員支持者做點什麼事。事實上，大衛確實僅僅只有禱告，因為他真的相信禱告本身已經足夠。

有些基督徒對「帶著怒氣禱告」感到不安，尤其因為耶穌曾吩咐我們要愛仇敵。然而，這些禱告其實可能真的幫助我們去愛。大衛曾禱告求上帝對付那些與他爭權的政治對手，以及傷害他的朋友。他的詩篇充滿焦躁與報復的色彩。但如果你讀過大衛一生的故事，會看見另一幅截然不同的圖像：大衛雖然曾求上帝對付掃羅，但他從未親自向掃羅或他的家人報仇。甚至大衛的部下還曾抱怨大衛愛仇敵勝過愛朋友，這聽起來倒很像耶穌所教導的話（撒下19:6）。對大衛而言，禱告就像壓力鍋上的洩壓閥：藉著釋放怒氣，他的心反而得以自由，可以去愛那些他曾禱告求上帝對付的人。

《詩篇》63:10或許是聖經中最令人震驚的禱告。在這篇詩中，大衛甚至禱告求自己的兒子成為「野狗的食物」。這意味著，深愛自己兒子的大衛，在上帝面前擁有如此大的自由，以致於他可以求上帝做一件自己其實並不真的希望發生的事。大衛相信上帝必定會做正確的事，因此他不覺得自己需要約束禱告的內容。這正是所謂「安全空間」的定義。

基督徒是否也有這樣的自由呢？我想，許多人會因為害怕另一個政黨因此取得權力，而不敢向上帝禱告求祂對付自己支持的政黨中的某個領袖。人們不想失去對政治局勢的掌控，儘管當我們以坦承的心禱告時，本身就已承認自己從未真正掌控過任何事；但同時，我們在《詩篇》中也未曾見到過度謹慎的禱告。《詩篇》讓我們知道，我們既能自由地為政府的益處禱告，也可以求上帝處罰政府，只是我們把最終該如何做的判斷交在上帝手中。

事實上，教會最早有記載的禱告之一，就是一篇針對政治領袖的禱告。《使徒行傳》4:25–30記錄了一群基督徒面對逼迫時，禱告求上帝賜給他們放膽傳道的勇氣。他們在禱告的開頭引述《詩篇》2:1–2，而這首詩描述上帝最終必定會用「鐵杖」打碎世上掌權者，將他們「如同窯匠的瓦器摔碎」（第9節）。

使徒彼得當時就在那場聚會中。彼得曾禱告求上帝處理迫害自己的領袖，然而，彼得稍後又教導基督徒要「尊敬君王」（彼前2:17）。重點是，這兩件事其實並不互相排斥。馬太很可能也在那場聚會裡，而他身為一名稅吏，或許在政治立場上同理那些領袖；然而，他仍跨越政治界線，和其他人一起禱告求上帝對付他們。

禱告是一個安全的空間，而《詩篇》邀請我們自由、坦率地禱告，不必受世俗政治立場的束縛。

如果一位領袖應該被放進《詩篇》第10篇的禱告裡，他同樣適合被放進《詩篇》第37篇。這就是我們在殘酷而充滿不確定的時代中得著真平安（shalom）的源頭。《詩篇》第10篇那個令人恐懼的掌權者，就是《詩篇》第37篇中終將如青草凋零的人。這兩篇詩不能只禱告其中一篇。

有權有勢的人能夠扭曲我們的認知，塑造出屬於他們自己版本的現實。如果我們不夠小心，我們最終會開始相信他們所定義的現實。我們開始相信他們無所不能，可以恣意妄為而不必承擔後果。我們焦慮不安、惶惶不可終日，彷彿我們的領袖已從上帝手中奪走掌控權。但《詩篇》第37篇重新調整我們的目光。第10節說，不要心懷不平，因為「還有片時，惡人要歸於無有；你就是細察他的住處，也要歸於無有。」在這篇詩中，那個手握權力、拔刀出鞘的人，終將自取滅亡；他的膀臂終必折斷，耶和華必扶持正直的人。

《詩篇》第37篇一句又一句地安撫疲憊不堪的心。用這首詩來禱告，可以幫助我們反覆思想這個事實：無論世上的局勢多麼黑暗，都掌握在一位良善的上帝手中。我們可以用這首詩禱告，將任何我們認為有權勢的人放進禱告中；這首詩會幫助我們相信那比眼前局勢更大、更遠的現實。若《詩篇》第10篇提供了讓我們自由談論「不公義」的詞彙，《詩篇》第37篇則提醒我們上帝終使這一切止息。這兩首詩教導我們學習等候，以及盼望。是的，僅僅禱告是可以的。事實上，無論我們的禱告多麼安靜，禱告都是最有力量的抗議形式。上帝會處理一切該發生的事。

我很幸運能生活在一個容許人禱告的國家，而我的政府確實需要基督徒為它禱告。但同時，這個國家也需要願意暫時放下自己的政治立場，在上帝面前誠實指出「究竟出了什麼問題」的基督徒。我的國家需要基督徒願意求上帝止息邪惡，無論行惡的是政治光譜的哪一邊。

不僅如此，我的國家更需要基督徒帶頭饒恕敵對的陣營。在《詩篇》中，上帝允許我們在禱告中用嚴厲的話談論那些人，但當我們如此禱告後，就再也沒有理由去攻擊他們了。如果上帝正在承擔我們的重擔，我們的言語就能從一個平安、智慧且關心人的位置出發。如果大衛的詩篇教導了我們什麼，那就是：像這樣激進的愛，正是憤怒的禱告所結出的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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