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時候滿足」的時刻,學會放手
2026年11月19日
有時候,忠於基督意味著緊守崗位;有時候,這則意味著放下我們曾珍愛的事物。
祖父因胰臟炎劇痛住院時,總是一再被《生日快樂》吵醒。起初我以為是他神智不清產生幻覺,直到我親耳聽見它。原來,每當走廊盡頭的婦產科有嬰兒出生,就會透過廣播播放這首歌。我問祖父要不要跟護理師反映,他搖搖頭說不用:「不過,要是哪一天你聽到廣播裡放出《熄燈號》,記得來看看我。」
我們都笑了,我們當時並不知道他的病情會持續惡化,最後再也沒能走出那間病房。當醫師告知他生命已接近盡頭時,他平靜地接受了。然而,1月21日那天,已在彌留之際的祖父卻死命撐著,說:「不能是今天。」他不斷問護理師:「現在幾點了?」
這句話同樣不是在神智不清的狀態下說的。1月21日是我祖母的生日,也就是他結縭半世紀的妻子。他不希望自己離世的日子從此成為祖母往後每年慶生時的陰影。護理師後來告訴我們,午夜過後,當他們終於能告訴祖父現在已經是1月22日時,他鬆了一口氣。他終於放手了,隨即安詳離世。
我的祖父不是一個善於表達情感的人。我無法想像他會用撒嬌的語氣對祖母說「我愛你」,更不用說像某些牧師形容自己的另一半時那樣,稱她為「我美麗火辣的老婆」。他也不是那種會在教會見證中分享自己有多愛耶穌的人。相反地,他默默地在教會負責收奉獻整整60年,並且每個星期日開接駁車接送孩子們去主日學。
他原本已經準備好放手了。但卻又緊緊抓住生命——不是因為貪戀生命,也不是因為害怕死亡的黑暗,而是因為還有最後一件愛的舉動需要完成。他不願讓祖母的生日成為她丈夫的忌日。他緊緊守著時間,一分一秒地等,直到這份愛的使命完成,他才安然離去。
距離醫院裡的那一幕已過去了二十多年,卻始終留在我的記憶裡;每當我唱起《生日快樂》,或在電影中聽見《熄燈號》時,都會想起祖父。祖父在世上的最後一天教會我兩件事:如何活著,以及如何死去;如何緊緊抓住,以及如何放手。而且每過一年,我就越發體會到自己多麼需要學習這兩門功課。
《路加福音》也將同樣的奧秘置於聖誕故事的核心:剛出生的耶穌在聖殿裡遇見兩位長者。第一位是西面,他「素常盼望以色列的安慰者來到」,因為聖靈曾向他啟示,他「未死以前,必看見主所立的基督」(路2:25-26)。西面看見耶穌後,便從這漫長的等待中得著釋放。他將這嬰孩抱在懷中,說:
主啊,如今可以照祢的話,釋放僕人安然去世!因為我的眼睛已經看見祢的救恩,就是祢在萬民面前所預備的,是照亮外邦人的光,又是祢民以色列的榮耀。(路2:29–32)
讀者或許比較少注意到第二位年長者亞拿。路加形容她是一位女先知,「並不離開聖殿,禁食、祈求,晝夜事奉神」(37節)。當她遇見嬰孩基督時,就「進前來稱謝神,將孩子的事對一切盼望耶路撒冷得救贖的人講說。」(38節)。這段經文的重點不在於她是否離開,也不在於她等待了多久,而在於她之所以能「看見」嬰孩基督,來自於她一貫的生活方式:她禱告、禁食;她站立,她持守等待。
西面與亞拿截然不同的處境,與基督徒忠心持守信仰息息相關。聖經中充滿許多看似將我們拉向相反方向的動詞:一方面要我們站立得穩、持守到底、不要隨流失喪;另一方面又要我們「捨去生命」、「踏上朝聖之旅」。西面和亞拿都等候了很長一段時間,但他們看見了同一件事:在千年前上帝的榮耀曾降臨的同一個地方,他們在嬰孩耶穌的面容上,再次看見上帝的榮耀。
當第一座聖殿舉行奉獻典禮時,所羅門說:「神果真住在地上嗎?看哪,天和天上的天尚且不足祢居住的,何況我所建的這殿呢!」(王上8:27)同樣地,先知以賽亞曾看見異象,目睹上帝的榮耀充滿聖殿(賽6章);使徒約翰後來告訴我們,那榮耀就是基督自己:「我們 也見過祂的榮光,正是父獨生子的榮光」(約1:14、12:41)。在我們堅信的福音裡,使徒保羅也寫道,我們已看見「上帝榮耀的光顯在耶穌基督的面上」(林後4:6)。這意味著,西面和亞拿所看見的,並不是與你毫無關係的事。那也是你的故事。
使西面和亞拿緊緊相連的,正是西面所頌讚的那句話:「我的眼睛已經看見祢的救恩。」然而,這並非容易看出來的事。那些匆匆經過西面和亞拿身旁的人,看到的大概與你在平安夜家庭聚餐上看到的沒什麼兩樣——幾個老人家歡喜地逗弄著一個新生嬰兒罷了。
比起看見上帝的面容,那些更在意聖殿、視聖殿為終極目的(而非指向更深意義的記號)的人來說,成年後的耶穌似乎既比他們更看重聖殿(「我的殿必稱為禱告的殿」,太21:13),卻又比他們更不把聖殿當一回事(「你們拆毀這殿,我三日內要再建立起來」,約2:19),但他們始終無法理解耶穌究竟為何會這樣。
今年聖誕節,不妨環顧一下你的教會。眼前的人們看起來都差不多,正一起唱著《平安夜》或《齊來,宗主信徒》。然而在內心深處,有些人正近乎狂亂地緊緊抓著那些他們以為正在消逝的事物:一個不願改變的教會,或某個可以被稱為「基督教文化」的社會。另一些人則瀕臨放棄邊緣;他們經歷過太多失望,以至於每次誦讀《使徒信經》中這段話——「因聖靈感孕,由童貞女馬利亞所生;在本丟彼拉多手下受難,被釘在十字架上,受死,埋葬」時,心裡不禁懷疑,這會不會是自己最後一次能宣認這個信仰。教會裡也許還有一些人正被拉向愈來愈排外的部落主義,另一些人則傾向玉石俱焚的虛無主義。你或許屬於以上所有族群其中之一,我不知道是哪一種。
但如果今年聖誕節,我們決心既學習緊緊抓住,也學習放手呢?畢竟,福音的核心是耶穌基督,而不是任何陣營、教會、制度,甚至不是我們恰好身處其中的人生階段。以正確的方式緊緊抓住與放手,並不是對立的兩種行動,而是同一個愛的行動。
有時候,對耶穌的忠心意味著留在原地——禁食、禱告、獻上感恩,並向那些仍在等候的人傳講盼望;有時候,這則意味著放下我們曾經珍愛的事物、甚至是上帝曾確實使用過的事物,然後平安地離開。問題從來不只是我們應該留下還是離開,而是我們究竟是緊緊抓住基督,還是「利用基督」來合理化自己對除了祂以外任何事物的緊抓不放?
臨終前,我的祖父問的問題是:「現在幾點了?」而這個問題的答案讓他知道,在那一刻,他蒙召該如何活著,或該如何面對死亡。對我們每個人而言,人生中的每一個時刻也是如此。聖經說:「及至時候滿足,上帝就差遣祂的兒子」(加4:4)。聖誕節向世人宣告,時間並非空洞虛無,等候也不會永無止盡;那些我們留不住的人與地方,在基督裡仍將連結在一起。
你不必在緊抓不放與徹底放棄之間二選一。你可以堅定持守,卻不執迷攀附;你可以放手,卻不必驚慌失措。當愛呼召你留下時,你可以堅守;而當時候到了,你也可以安然離去。即使你感覺自己正走在死蔭幽谷中,那「時候滿足」的時刻依然在等著你。
但請側耳傾聽你頭頂上方正播放著的旋律——即便此刻你只能憑著信心去領受。那是關乎萬民的大喜信息,宣告舊事已過,看哪,上帝正在將一切都更新。換句話說,那不是《熄燈號》的旋律,而是一首《生日快樂》。
Russell Moore是本刊(Christianity Today)的特約總編輯及專欄作家,也是 CT Media 每週播客節目 The Russell Moore Show 的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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