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法基督的謙卑，不是從掩面不看自己開始，而是從揭開自己的面紗開始。

聖經肯定謙卑的價值，也吩咐我們要謙卑，但在實際生活中，謙卑究竟是什麼模樣？有一句廣為流傳、被錯誤引用為來自魯益師 (C.S. Lewis) 的話，為這個問題提供了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答案：「謙卑不是輕看自己，而是少想到自己。」

這個定義多年來在美國基督徒之間廣為流傳，不僅在網路上隨處可見，也被改寫後引用於許多具有影響力的著作中。然而，我逐漸認為，這句話的問題不只在於錯歸了作者。這種對謙卑的理解，忽略了聖經與數百年基督教傳統中豐富的教導，也使我們錯失我們迫切需要的「誠實反思自我」的機會。

正確理解基督教的謙卑，就會發現，謙卑的「本質」不在於減少關注自己，儘管這可能是謙卑自然帶來的諸多結果之一。 (魯益師實際上曾寫道，一個謙卑的人「不會想到謙卑這件事」，因為「他根本不會想到自己」。) 然而，更全面、更扎實的神學觀點，不僅會將謙卑放在與之相對的罪——驕傲——的脈絡中來理解，也會將謙卑與我們蒙召效法耶穌之愛的使命連結在一起。

和奧古斯丁 (Augustine)、馬丁路德 (Martin Luther) 的理解一樣，魯益師也視驕傲為一種「屬靈癌症」，是人類原罪的根源。他指出，承認驕傲存在於我們心中，是培養謙卑的必要第一步，「而且還是相當重要的一步」。

驕傲使我們試圖隱藏那些令自己蒙羞的事，就像亞當和夏娃在伊甸園中用無花果樹的葉子遮蔽自己一樣。謙卑則要求我們誠實面對自己：謙卑使我們毫不畏縮地凝視鏡中的自己，坦然接受上帝那洞察一切的目光。謙卑邀請我們進行健康的自我反省，以一種聖潔的方式看待自己，如詩篇那樣禱告：「上帝啊，求祢鑒察我，知道我的心思……看在我裡面有什麼惡行沒有，引導我走永生的道路。」(詩139:23–24)

唯有透過這樣的自我省察，我們才能看見上帝眼中的我們，並逐漸成長，活出祂創造我們時所賦予的豐盛生命。驕傲使我們無法清楚地看見自己；若要拔除它在我們心中深扎的根源，就必須培養與驕傲相對的美德——謙卑。無論驕傲在何時、何處冒出頭來，除去它的唯一途徑，就是遵行聖經以及耶穌親自吩咐的：「務要謙卑。」(雅4:10；彼前5:5；太23:12)

而我們的謙卑，最終是以道成肉身這件事本身為根基。在基督身上，我們看見一位成為僕人的君王、一位為門徒洗腳的拉比，以及一位為了我們的緣故，成為「比天使微小一點」的上帝 (來2:9)。儘管耶穌原有……

上帝的形像，卻不以自己與上帝同等為強奪的；反倒虛己，取了奴僕的形像，成為人的樣式。既有人的樣子，就自己卑微，存心順服以至於死。(腓立比書2:6–8)

同樣地，我們蒙召要以謙卑「束腰」，無論是在「上帝大能的手下」，還是在「彼此順服」時，都當如此 (彼前5:5–6)。而基督所穿戴的謙卑，並不是「忘記」自己，而是犧牲自己。耶穌在客西馬尼園禱告時，並沒有「少想到」自己，反而是深刻地面對內心的煎熬：在走上十字架之前，祂主動將自己的意願降服於天父的 (太26:36–46)。

因此，基督教的謙卑並非在孤立中獨自培養的美德，而是在我們與上帝及他人的關係中孕育成長的。謙卑與其說關乎我們如何看待自己，不如說更關乎我們如何與上帝及他人相處——這不只是將目光從自己身上移開，更是要「定睛仰望耶穌」(來12:2) ，並且「各人不要單顧自己的事，也要顧別人的事」。因此，謙卑不僅是一種心態，也是一種實際行動：是「看別人比自己強」並且「存敬畏基督的心，彼此順服」(腓2:3、弗5:21)。

謙卑的核心，不在於自我的消失，而在於優先考慮他人：「你們當以基督耶穌的心為心。」(腓2:5)

在《極重無比的榮耀》(The Weight of Glory) 一書中，魯益師曾抱怨他那個時代的人將「無私」奉為最高的美德。他寫道：「你們看，後來事情變成什麼樣了？一個否定性的詞語取代了一個肯定性的詞語。」他接著指出：「新約聖經確實多次談到捨己，卻從未將捨己本身視為終極目的。」魯益師補充說，早期的基督徒對這種積極的美德有一個更恰當的稱呼：愛。

耶穌呼召我們，不只是要捨己，更要「盡心、盡性、盡意愛主你的上帝」，並且「愛人如己」(太22:37、39)。而保羅強調，若沒有愛，即使我們做出再偉大的無私之舉，也毫無益處：「我若將所有的賙濟窮人，又捨己身叫人焚燒，卻沒有愛，仍然於我無益。」(林前13:3)

所謂的因著愛而捨命 (約15:13)，並非要求我們少想到自己，而是要我們以「基督的心」來看待自己 (林前2:16)——這位基督來到世上「不是要受人的服事，乃是要服事人」(太20:28)。捨己的要求呼召我們降伏於聖靈謙卑人心的工作，讓聖靈幫助我們更認識自己、更留心他人的需要，也更倚靠上帝。這包括省察自己的內心與基督的心之間有多大的差距，並藉著有意識地降服於上帝，努力縮短這段距離。

因此，效法基督的謙卑，不是從掩面不看自己開始，而是從揭開自己的面紗開始。我們必須親近耶穌，近到我們能更清楚地看見祂、更清楚地看見自己，好使我們能更忠實地反映祂的形像。

Stefani McDade是The Roys Report與Good Faith Media的特約編輯。她即將出版的新書《揭開帕子：在扭曲耶穌形像的世界中反映祂》 (Unveiled Faces: Reflecting Jesus in a World that Distorts His Image) 預計於2027年春季由IVP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