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察》:在無神世界中發現上帝 駱頴佳談耶穌會神學 「神父被失踪」之日常衝擊思考
2026年10月28日
【時代論壇訊】在大學任教人文學科多年之後,駱頴佳走進耶穌會神學院進修,以新教徒身份研讀天主教神學,最大的衝擊,竟是來自身邊同學的分享。在基督教聯合書展,《洞察:一個異鄉人神哲筆記》對談會上,駱頴佳分享異鄉求學的體會,由讀書到出版本書,及至回港教神學,是上帝對他意外的邀請,他稱為「神聖的打擾」。
《洞察》輯錄他在多倫多大學修讀天主教神學期間寫成的九十多篇神哲筆記。原初抱著「退休」心態「做學生」的駱頴佳,隨心在Facebook記下求學的反省。朋友覺好看,著他多寫,他便寫下去,未想過會出版,直至回港遇見郭梓祺的留學筆記《時差》——那是作者留學愛爾蘭的筆記。於是參照,以筆記形式整理對信仰、對學問、對作為一個讀書人的反思。他笑指,當初沒有包袱,想到便寫;後來出版,也得刪掉部份內容。
過去的學術寫作,每寫一字都要想清楚,要想像誰會反駁你、要加註腳,如今以筆記形式寫,駱頴佳感到份外自由。編輯Peter Law指駱頴佳拒絕過於系統的分類,刻意呈現零碎,映照人生迂迴。這對編輯來說,也是大膽嘗試。
未計天主教神學的挑戰,背景多元的同學已為駱頴佳帶來衝擊。同學在信仰光譜的不同位置,有準神父,也有神父和修女一起上課。書裡記述拉丁美洲同學提到,當地神父會無端「被失蹤」、教友會被綁架。駱頴佳表示,當刻才猛然發現,從前只在書裡讀到的,對某些人來說原是日常的事。
當他向準備回國做神父的同學問及:「怎樣看解放神學?是否已過時?」對方答:對他們國家的人來說,解放神學並非神學流派,無所謂「過時」;那是他們的生活,他們本來就活在這樣的神學實踐裡——對社會公義、貧窮、服侍窮人,一直要進行神學討論。
這對他也是衝擊。駱頴佳自謔:「我們這些讀書人,對神學的認識都來自書本;但原來學問本身,是有血有肉的實踐論述。」同學的分享常引他思索何謂更具實踐性的實踐神學。「怎樣把你的神學、你的知識,變成praxis(實踐)?」他肯定這種思考是有需要的。
正如他在書裡所記,他會提醒學生及兒子,思想上主何以讓自己得到在大學學習的機會。「有無想過把自己所學的用在建立公共社會價值之上?在苦困的人類處境裏,會否通過知識——當然不否定靈性及福音的重要——令人活得更有尊嚴、令社會更公平公正、令寄生在社會結構裏的邪惡勢力沒有那麼狂妄及囂張?甚至令教會不再只為自己存活,卻為他者而生?」
他也叩問,在公共空間的參與上,教會及神學院有何教導。「上帝的主權是否凌駕一切的權勢及『主義』?若是,我們有否差派(神)學生以這種心態進入世界?我們有否傳授學生一種能在無神世界中發現上帝的洞察力?」
談到封面,駱頴佳指他的大學門前有座耶穌像《Homeless Jesus》(編按:《無家者耶穌》,由加拿大雕塑家Timothy Schmalz創作;耶穌以無家者姿態躺臥長椅上,全身被毯子蓋住,只腳上釘痕顯示其身份)。 尤其加拿大冬天,冰天雪地,雕像被大雪蓋著。這雕塑正代表耶穌會服侍窮人的神學。在封面、封底畫出這耶穌像的「頭」和「尾」,象徵他返學的日子。
駱頴佳從朋友梁柏堅那裡得知,香港近年在油麻地安素堂門外也有《Homeless Jesus》這耶穌像。
成長於傳統福音派教會的駱頴佳,何以選擇進入耶穌會神學這個「異鄉」進修?他一直有讀過耶穌會士的著作,除靈修神學外;許多重要的神學家,例如巴爾塔薩 (Hans Urs von Balthasar )、拉納(Karl Rahner)、羅尼根(Bernard Lonergan )、德日進(Pierre Teilhard de Chardin )都來自耶穌會,他都很欣賞。他對其哲學與神學的整合和對話,尤其感興趣。他強調並非指新教內沒有這種思考,莫特曼也厲害。然而,耶穌會的傳統對人的內在狀態、美學、身體、物質世界的討論相當豐富,而他一直對研究物質世界與靈性的關係,相當感興趣。正如他曾在本報刊載一系列文章,反省身體神學。
在他看來,在讀博士的荷蘭改革宗神學院,與耶穌會神學院同樣對哲學較友善及開放——意即會從哲學提取資源去建構神學,或與神學對話,而非以護教學回應。最吸引他的是,「耶穌會神學對經驗存在很大的開放性」,會處理人的內在經驗,不會立即從聖經判別某些經驗是好是壞,向宗教體會和文化相對開放。駱頴佳認為,這正是其靈修神學精彩的原因。開放不代表毫無原則,尤其天主教強調大公教會傳統。
在答問時,駱頴佳提到前教宗方濟各對同性戀的看法雖遭人非議,亦受誤解。但他記得一位老師指,方濟各把人視為「人」,而非「個案」。「這是耶穌會很重視的精神」,也是讀哲學和人文科學的他被吸引的原因。他也反省,返教會久了,的確「人味」少了,「不敢說失去人性」。但相比起,從耶穌會教授或服侍人的耶穌會士身上,能看見那種基督教人文主義者的精神」,正是他從小希望自己能擁有。
任教大學多年後回去讀書,觀察其他教授怎樣教書,感覺有趣。他笑言,有時會想:「竟然這樣教書?」「真厲害,這樣也教得到。」他也藉此反思自身的教學模式。但他重申,原沒想過會到崇基神學院教書。回頭看,上帝如今讓他教實踐神學,是挺有趣的事。
廿年前在加拿大取得博士學位,他從未想過會回加拿大進修,更沒料到可回港在崇基神學院任教實踐神學;編輯同工,亦與駱頴佳一起經歷出乎意料的「神聖打擾」。他指這概念並不新鮮,聖經早有描述,例如原本逼迫基督徒的保羅,在大馬色路上被主光照;摩西「著草後諗住退休」,誰知在曠野流放中,得到上帝交付新的使命。
他說,並非要與聖經人物相比,只驚訝於上主有趣的邀請。「受過哲學訓練、喜歡概念的人,總有種慾望——想用概念把不斷變動的世界,變成穩定的體系。」作為用文字把握生命的他,到了人生這階段卻發現,很多事並非人所能掌控。
「我們都是旅途之人,被各樣的事件打擾⋯⋯生命從不按計劃行走,惟靠辨識記號,步步前行。」他指編輯在本書封底的這幾句,正好描述他這幾年在靈性裡的學習。迷路有時慌張,也會迷失,但仍對上主有所依靠;上主在迷路讓他看到記號,告知可如何走下去。
「人到中年,不免囉唆,很多思緒積聚心頭,想寫出來。」他自知有情感想宣洩,更需節制。這書並非實用的工具書,亦非神學巨著,他特別感謝FES出版部接納這種曖昧的文類。他形容,此書是在較鬆弛的狀態寫成,可算是靈性書寫,有療癒感覺;「當然並非盧雲那種靈修著作,但至少對自己來說,書寫過程是一種醫治。」
部分文章,是他在大雪紛飛的日子寫成的。因下雪不能遠行,他就坐在住處樓下快餐店,用手機寫。他引黃碧雲所說,寫作是「藥」,這種個人化的書寫,夾雜對信仰、對讀神學、對學問的整理,於他而言也是種醫治。
雖是筆記,卻非自言自語。寫作時,他會想像與朋友、某類讀者對話,甚至想像是寫給他的兒子看,雖然不知他們是否有興趣。例如,當寫到某些天主教神學的看法,腦內便湧出些學者朋友的反駁。正如他也留意到有人談到他這本書時,問到「神學人是否一定要用哲學語言才可進行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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