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言語會揭露我們所愛的是什麼，也會揭露我們害怕什麼。

聖經中關於人類的「言語」最令人不安的一段話，出現在一場爭執之中。《馬太福音》第12章記載，法利賽人早已出去「商議怎樣可以除滅耶穌」(太12:14)。他們親眼看見耶穌醫治了一個又瞎又啞的人，卻當眾斷言耶穌是靠著鬼王的能力行事。就在這樣敵意高漲、攻擊一觸即發之際，耶穌說了以下這番話：

毒蛇的後裔啊！你們既然是邪惡的，又怎能說出好話來呢？因為心裏充滿甚麼，嘴裏就說甚麼。善良的人心懷善意，就從心裏發出善來；邪惡的人心懷惡念，就從心裏發出惡來。我告訴你們，在審判的日子，各人要為自己所說的每句閒話作出交代。因為要憑你的話稱你為義，也要憑你的話給你定罪。(太12:34-37，新漢語譯本)

這段教導出現在福音書截至當時最充滿敵意的一場公開交鋒中，在耶穌的性命受到威脅之際。英文及中文翻譯其實比希臘原文溫和——原文被譯作「閒話」(careless) 的詞，字面直譯更接近「不工作的」或「失業的」。馬太在幾章之後也用了同一個詞來形容站在市場上無所事事的工人 (太20:3-6)。因此，耶穌是在警告那些「毫無用途」的言語：雖然被說出口了，卻沒有做成任何「有益」的事——甚至僅僅為了攻擊別人而出口，除了讓說話者享受到擊打別人的短暫快感，沒有結出任何果子。

我們多數人經常聽見這類隨意發表、不負責任的言論。即使它們有時或許符合事實，卻也往往暴露了說話者內心深處的某些真相。至於這類言語經常出現在哪些場合，不用我多說你們也知道。人的內心會透過言語顯露出來，舌頭就像一面供人讀取自己內心狀態的儀表板：「你們或以為樹好果子也好，樹壞果子也壞，因為看果子就可以知道樹」(太12:33)。然而，這番話也引出另一個問題：如果耶穌可以稱人為「毒蛇」，接著又告訴我們言語會揭露內心，那麼祂這句尖銳的話，和我們說出的尖酸刻薄之言，究竟有何不同？

說到底，「嚴厲的言詞」與「剛硬的心」並不是同一回事；同樣地，單憑語氣溫和或措辭嚴厲，也無法判斷我們的言語是否合乎信仰。真正重要的是，愛是否主導我們所說的話，以及我們盼望這些話帶來什麼結果。愛不會擊垮一個已經搖搖欲墜的人，但也不會為了維持表面的和氣，就一味忍讓那個正在摧毀別人的人。畢竟，聖經並沒有吩咐我們凡事都要和顏悅色、討人喜歡。

耶穌稱法利賽人為「毒蛇的種類」之前，才剛警告人不可說「無益的話」。無論耶穌對「不負責任的言語」的定義是什麼，都不可能是一個祂在前一句話也違反的定義。耶穌並不會刻意管控自己的語氣；上帝藉著以賽亞說話時也是如此。當上帝說猶大的敬拜是在踐踏祂的院宇時，並沒有修飾自己的措辭 (賽1:12)。保羅說希望那些主張割禮的人乾脆把自己閹割時，也是一樣嚴厲 (加5:12)。阿摩司稱撒馬利亞那些富有的婦人為「巴珊的母牛」時，同樣沒有委婉其詞 (阿摩司書4:1)。尖銳的言詞並不是我們這個世代才發明的，而聖經也從不以此為恥。

因此，上帝並未要求基督徒為了維持表面和平而將真理軟化。祂沒有要求我們對腐敗視而不見、把殘忍的行為描述得彷彿只是政策上的不同偏好，或只因為某個觀點出自其他基督徒之口，就假裝每一種立場都同樣站得住腳。在某些時刻，真正出於愛的做法，就是直截了當地說出那難以啟齒的真話；因為缺乏勇氣而不敢開口，本身就是一種道德上的失敗。

想想《馬太福音》先前如何描述耶穌獲勝的方式。在同一章較前面的段落中，馬太引用《以賽亞書》42章來形容耶穌：

祂不爭競，不喧嚷，街上也沒有人聽見祂的聲音。壓傷的蘆葦祂不折斷，將殘的燈火祂不吹滅，等祂施行公理，叫公理得勝。(太12:19–20)

請記住，法利賽人並不是這段經文所描述的那些壓傷的蘆葦。他們反倒更像那些動手壓傷別人的人。耶穌後來指出，他們「把難擔的重擔捆起來，擱在人的肩上」，又「把天國的門關了，不讓人進去」(太23:4-13)。耶穌嚴厲的一面，用在保護軟弱與謙卑的人，使他們不受強勢與驕傲之人的欺壓——即使那些軟弱的人本身也有罪。相較之下，我們卻常把大部分的嚴厲詞語用在捍衛自己免受那些我們難以忍受的人傷害，或試圖羞辱與我們意見不同的人。

許多人 (包括基督徒) 曾被教導要先用三個問題來檢視自己的言論：這 (我即將要說出口的話) 是真的嗎？是對方應該聽到的話嗎？是有必要說出來的話嗎？ 問題在於，一句話即使通過這三項檢驗，仍然可能包含耶穌所警告的那種毫無益處的言語；那句話可能完全符合事實、言之有據，甚至在策略上有其效用，卻仍然出自一顆充滿輕蔑的心。但真話並不能使錯誤的動機變得聖潔。

耶穌藉著補上第四個問題，堵住了這個漏洞：當我說出這些話時，我希望對方身上會發生什麼事？

這個問題也正是與政治相關的言論會成為如此有效的「屬靈診斷工具」的原因。因為在政治討論中，願意糾正我們態度的人最少，隨時準備為我們喝采的人卻最多。因此，政治言論就像一場壓力測試。我們的言語會揭露我們所愛的是什麼，因為我們會捍衛自己所愛的事物；我們的言語也會揭露我們害怕什麼，因為恐懼總是以聲量壯膽。若我們願意仔細聆聽自己的言語，它甚至會讓我們看見，我們在不知不覺中，學會了鄙視、輕看哪些人。

身為一名牧師，這個測試所揭露的結果令我感到悲哀。我看過一些人在病床旁展現無比的溫柔——甚至願意在午夜開車橫越整個國家，只為了幫助教會中素不相識的人。然而，當他們拿起手機時，卻彷彿變成了完全不同的人。我曾看過同一個男人，星期日還在為離經叛道的兒子流淚，星期二卻嘲弄一個陌生人的苦難，而他竟完全看不出這兩種行為之間有何關聯。

我不會稱這種情況為偽善。病床旁流露的溫柔是真實的，只是，在那份善意逐漸累積的同時，另一種東西也在他心中悄悄滋長，而那座心靈倉庫，終會有敞開、讓裡面所存的一切顯露無疑的一天。

這讓我想到《提多書》第3章。保羅在這裡先提出一項命令，接著說明命令背後的理由——就是福音。他吩咐提多提醒教會的信徒：

不要毀謗，不要爭競，總要和平，向眾人大顯溫柔。我們從前也是無知、悖逆、受迷惑，服侍各樣私慾和宴樂，常存惡毒、嫉妒的心，是可恨的，又是彼此相恨。(提多書3:2-3)

如果第3節描述的是我們從的樣貌，那麼第4、5節就告訴我們，是誰將我們帶離那樣的處境：「但到了上帝我們救主的恩慈和祂向人所施的慈愛顯明的時候，祂便救了我們，並不是因我們自己所行的義，乃是照祂的憐憫，藉著重生的洗和聖靈的更新。」(提多書3:4–5)

關於我們自己最不堪、卻又最真實的事實，上帝早已「說」得一清二楚。但祂接著卻不惜付上高昂代價主動走向我們。上帝拒絕在真理與憐憫之間做出虛假的二選一：祂完全揭露我們的罪，並親自承擔罪所帶來的審判。這意味著，我們不再需要藉著鄙夷他人來滿足自己了。

這也是為什麼所羅門能夠說：「你仇敵跌倒，你不要歡喜；他傾倒，你心不要快樂。恐怕耶和華看見就不喜悅，將怒氣從仇敵身上轉過來」(箴言24:17–18)。所羅門認為，因仇敵的毀滅而幸災樂禍，反倒可能為自己遭來自己應得的結局。

上帝的愛應當塑造出一群人，使他們有能力在今日公共生活中實踐一種幾乎已經絕跡的特質：說出真話，卻不以他人的毀滅為樂；說出艱難的實話，卻不因這些話造成的傷口而沾沾自喜。保羅吩咐提多，要遠避那些「無益、虛妄」的爭論 (3:9)，我們再次看見同樣的概念：遠離毫無價值的言語、一場既沒有成就任何人，也沒有建造任何事的爭論。

所有人都要為自己所說的話交帳。到了最後，問題不在於我們當中有誰是對的。我們當中許多人的立場確實可能是正確的。但當我們自認站在正確的一方時，我們內心的感受究竟是什麼？那根落在我們手上的壓傷蘆葦，又曾遭遇什麼？

Thomas Anderson是美國馬里蘭州富爾頓市恩典社區教會 (Grace Community Church) 的門徒培育牧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