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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慌」無法勝過基督的門徒

2026年10月25日

來源: Christianity Today 推薦: 推薦 0 分享: 分享至 LINE

我們在恐慌中把自己推向無聊,又在無聊中把自己逼向恐慌。為什麼會這樣呢?

四十多年前,電影導演史蒂芬·史匹柏 (Steven Spielberg) 以一部電影嚇壞了無數走進戲院的觀眾,這部電影也迅速在美國人的集體文化想像中留下深刻印象。和多數恐怖故事一樣,《鬼哭神號》 (Poltergeist) 開場便以人們熟悉的景色讓人放下戒心:一棟位於新開發住宅區的郊區住宅。然後再打破這份熟悉感,引入興風作浪的鬼魂。這些鬼魂並不滿足於偶爾發出呻吟聲或搖晃鐵鍊吵人,而是大肆作亂,製造混亂與恐懼。

《鬼哭神號》裡的惡靈徹底顛覆了整個家庭的生活,將一家人逼至幾近精神崩潰的地步。觀眾最後才發現,原來這片看似平靜的住宅區,竟是蓋在被褻瀆的墓地之上。這些惡靈的目的就是製造恐慌,讓居民腦中的邊緣系統不堪負荷,好讓這棟房子重新淪為死寂之地。

最近,我聆聽一位年輕基督徒描述他眼中的周遭世界時,不禁思索《鬼哭神號》這部電影是否太早問世了;那棟鬧鬼的房子,是否可以成為今日世界處境的隱喻?

談到與他同世代的人所面臨的心理健康危機,以及相關的統計數據時,這位年輕人表示,比起身邊的人出現焦慮和憂鬱等心理健康問題,他更擔心的是,「整個世界似乎都在經歷一場恐慌發作」。畢竟,焦慮和憂鬱是可以被治療的。他說到一半停了下來,思索著「恐慌」是否真是最貼切的用詞。

「感覺一切都陷入一種瘋狂的循環,」他接著說,「人們似乎不斷在恐慌與無聊之間來回擺盪。」他再次停下來,思考「循環」是否是恰當的用詞。「我的意思是,這個世界正在發生的一切根本毫無道理;一切似乎都失去了控制,令人害怕;但同時又讓人感到無聊、死氣沉沉。」

今天,覺得整個世界「無聊得讓人恐慌」與「恐慌到讓人感到無聊」的人,絕不只有這位年輕人。然而,他認為無聊與恐慌是兩種相互矛盾的處境,這一點卻錯了。事實上,這兩者息息相關。

在Superbloom: How Technologies of Connection Tear Us Apart (暫譯《科技如何使我們分崩離析》) 一書中,科技評論家卡爾 (Nicholas Carr) 引用多項研究指出,人類大腦中的神經通路對多巴胺有著極為強烈的渴求,卡爾甚至稱之為「所有驅力中最難以滿足的一種,連性慾都望塵莫及」。如果在一隻囓齒動物面前放置一個按鈕,只要按下去,就能刺激牠大腦中的那個區域,牠便會不斷按壓,直到精疲力竭、癱倒在地。

卡爾指出,社群媒體的演算法消除了人類過去用來抑制這種「探索本能」的種種「阻力」。這些演算法經過程式設計,能夠學習使用者想要什麼,再源源不絕地提供更多同類內容,彷彿永無止境——無論使用者追求的是興奮刺激、恐懼、厭惡、憎恨、憤怒,還是單純想轉移注意力。

卡爾寫道:「現實世界根本無法與演算法競爭。和虛擬世界經過精心設計、令人愉悅的刺激相比,現實世界顯得乏味、緩慢,甚至令人感慨的——顯得了無生氣。」因此,當大腦的邊緣系統始終處於「啟動/被刺激」狀態時,最終的結果竟然是人們開始感到無聊。

熙篤會修士湯瑪斯·牟敦 (Thomas Merton) 早在1948年便洞察到這股文化趨勢。他當時寫道:

我們生活在這樣一種社會裡:整個社會的運作方針就是刺激人體的每一條神經,使其持續處於人為製造的高度緊繃狀態;將人的每一種欲望推向極限,並盡可能創造出更多新的欲望與人造的激情,好讓我們能以工廠、印刷廠、電影製片廠等各種產業的產品來滿足這些欲望。

這種人造的緊繃感的最終結果,與任何形式的長期恐慌所造成的後果相同:癱瘓及冷漠、麻木;但隨之而來的「無聊感」為了尋求一絲生命的跡象,便會不斷刺激欲望至令人狂亂的程度,而這只會引發更深層的無聊,然後整個過程再次循環。

「恐慌」正是描述我們這個時代最恰當的詞。而且,就像許多詞彙一樣,「恐慌」彷彿就像某種化石紀錄,蘊藏著許多我們從未深入探究的意義,卻早已形塑了我們使用和理解這個詞的方式。這個詞彷彿受到某種意義上的惡靈糾纏;若要探究這些意義,我們就必須追問:我們腳下究竟埋葬著誰的墳墓?

「恐慌」(panic) 一詞源自古希臘神祇「潘神」(Pan),潘神是牧羊人、畜群與荒野的神。潘神以旺盛的欲望聞名,常試圖強行侵犯寧芙仙女 (nymphs),並煽動與他接觸之人的情慾。他象徵狂野的力量,以及自然界中那些令人畏懼的暴烈力量。然而,潘神也能吹奏排笛,使人舒服、沉醉,甚至讓聽眾因狂喜而動彈不得。但或許最重要的是,潘神還能引發令人心智混亂、無法自持的恐懼。換句話說,他正是恐慌之神。

「潘神的軍事武器相當獨特:他透過風聲傳遞宏亮嗓音與恐慌的尖叫,」榮格派心理學家雪倫·柯根 (Sharon L. Coggan) 於2020年寫道。

在軍營或戰場上,當整支部隊突然陷入恐慌,四散奔逃時,就是潘神發揮作用的明確徵兆。潘神的武器庫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他那「令人毛骨悚然、不知從何而來的幽靈般哭叫聲」。潘神的武器本質上是心理性的:恐慌會瓦解人與人之間的連結,使烏合之眾裡的每一個人變得野蠻。

潘神的另一個特徵,是他具有「自我保命」的本能。另一位榮格心理學家方特利厄 (Sukey Fontelieu) 指出,潘神善於利用混亂與突襲來達到目的,而「無論是他的敵人還是寧芙仙女,通常都會以恐慌逃跑來回應他的進一步行動。『恐慌』與『自我保命』這兩個主題,其實緊密相連。」

古代歷史學家普魯塔克 (Plutarch) 曾記述,約莫在耶穌誕生之際,水手們聽見一個聲音宣告:「偉大的潘神死了!」此後,每當有人試圖描述一個不再充滿諸神、逐漸失去神祕感的世界時,便會哀嘆地引用普魯塔克的這句話。如果潘神是恐慌與激情之神,那麼這個世界「現代化」的歷程,總會與潘神之死及「無聊時代」的開始有所關聯。

例如,蘇格蘭文學巨匠史蒂文森 (Robert Louis Stevenson) 在1881年指出,現代科學在「描繪世界時,彷彿是用海星冰冷的手指寫下來的。」他接著說,要解決科學帶來的無聊感,我們就必須重新找回潘神的精神,回到「古老的神話中,再次聽見那位長著山羊蹄的吹笛者,吹奏出萬物本身的魅惑與恐怖之樂」。

同樣地,英國小說家D. H.勞倫斯 (D. H. Lawrence) 在一個世紀前也提出,潘神之死與科技進步其實是同一回事。勞倫斯說,人類一直試圖征服周遭的宇宙,而在很大程度上,我們確實憑自身的努力做到了。

然而,他還寫道:「一個被 (科學) 征服的世界對人類毫無益處。人類只能呆坐在自己征服的成果之上,因無聊而陷入呆滯。」勞倫斯提出的解方,是回歸古代異教徒呼求潘神時所代表的意涵:萬物——包括宇宙的所有狂野力量,以及我們自身本性中不受拘束的一面——都是真實活躍的存在,既充滿不可預測性,也無法被徹底征服。

好吧,假設潘神真的曾經消逝,那麼今天他已經回來了。儘管我們生活在一個經濟富足、科技發達程度都超越歷代的時代,我們同時卻也身處一個普遍充滿焦慮、怨恨及恐懼的時代。這些情緒顯現在日益分裂的政治局勢、失去公信力的教會,以及社群媒體上充滿怒氣的爭論之中。

在今天的時代,失控的人類衝動所展現的野性,與科技掌控一切之後所帶來的死寂,並不是彼此問題的解答。事實上,這兩者都是我們所面臨的問題的一部分。我們在恐慌中把自己推向無聊,又在無聊中把自己逼向恐慌。

現代社會學家羅薩 (Hartmut Rosa) 指出,我們如今面臨的許多問題,源於我們期待周遭的世界——包括我們自己的人生——都能被預測、被引導、被設計與操控,並且發揮實際價值。智慧型手機更強化了這種期待。我們幾乎可以取得任何事物(或至少可以取得虛擬世界裡一切事物)。

然而,諷刺的是,這種對「可控性」的期待,反而使我們陷入各種「駭人、令人恐懼的」失控狀態。羅薩認為,我們所缺少的,是他稱之為「共鳴」(resonance) 的力量——也就是讓那些我們無法掌控的事物向我們說話、觸動我們,並使我們有所改變的能力。

羅薩以孩子迎接冬季第一場雪時的喜悅為例。理論上,我們「可以」人為製造這樣的場景。父母可以買來造雪機,在窗外噴灑冰冷的雪花。但那跟真的看到一場雪是不同的體驗。無論是眺望連綿的山脈、站在巨大瀑布底下,或第一次凝視新生嬰兒的雙眼,這些經驗之所以深具意義,正是因為它們無法被預測、製造或完全掌控。

如今,我們可以在網路上找到與自己想法完全一致,或興趣與自己完全契合的群體;然而,我們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孤獨。我們可以和AI聊天,感覺自己終於找到一個完全「懂」自己的朋友,或甚至一個「愛自己愛得神魂顛倒」的伴侶,而不必承受真實人際關係中可能令人心碎的風險及不可預測性。然而,即使是最自欺欺人的人也知道,這一切並沒有任何真實的生命存在其中。

我們期待一切都有「可控性」,同時又渴望與世界有所「共鳴」,最終卻兩者皆失、與那些真正能賦予我們生命意義與目標的事物隔絕。我們變得冷漠,對任何事都無動於衷,因而失去了對奇妙之事的驚嘆、喜樂與愛的感受。又或者我們變得躁動炙熱,受本能欲望驅使,一但世界、制度、文化、家庭、政治與宗教無法滿足我們的期待,便勃然大怒,或陷入恐懼。

那些我們以為自己能夠掌控、實際上卻無法掌控的事物,如今成了羅薩所說的「攻擊觸發點」(point of aggression)。就像那些試圖多喝一點威士忌來治好酒癮,或多吸一口古柯鹼來戒除毒癮的人一樣,我們誤以為潘神之路就是擺脫恐慌的出路。

無聊所引發的恐慌,或恐慌所帶來的無聊,有助於我們理解為何整個世界似乎都因充滿恨意的文化戰爭而劇烈震盪。哲學家利拉 (Mark Lilla) 最近稱這種現象為「政治懷舊」:人們對據信已然失去的黃金時代的渴望,演變成對那些被認為「偷走它的人」的暴怒。利拉寫道,那些陷入政治懷舊情懷的人:

會變得癱瘓僵化,無法從生命仍能提供的事物中汲取養分,並開始逐漸枯萎。另一些人則感覺棺木正緩緩合上,於是陷入恐慌;腎上腺素直衝心臟,讓他們變得無所不為。對他們而言,最初的哲學問題——「我該如何生活?」——已經失去意義。「何時才該活著?」才是問題所在;但「現在」並不是他們所能接受的答案。

十年前,我曾帶著一車美國基督徒,走訪以色列與巴勒斯坦的聖經遺址。我迫不及待想帶他們去看我最喜歡的地點之一:舊名稱為「凱撒利亞·腓立比」的山區。因為耶穌曾在那裡對彼得說:「我要把我的教會建造在這磐石上,陰間的權柄不能勝過他。」(太16:18)

我和團員步行時,注意到一小群歐洲人全身穿著黑衣,聚在一起,低聲喃喃自語,目光望著地面。「他們是在禱告嗎?」我問以色列導遊。他笑了笑,翻了個白眼。「嗯,算是吧,」他說。「有時候,新異教主義者會想來這裡,因為你知道,這地方以前對那類信仰來說是個特別的所在。這裡曾是他們敬拜潘神的地方。」

正如文化觀察者塔拉·伯頓 (Tara Isabella Burton) 等人所記錄的,這個世界的「世俗化」並沒有讓靈性蒸發,而是將靈性引向新的管道。就像那些敬拜潘神的人一樣,人們正在尋找新的靈性群體,並自行設計各種儀式與實踐方式;其中有些人試圖重新迎回古代異教的舊神。

這些靈性信仰之所以吸引人,部分原因在於它們看似古老,卻又沒有任何可追溯的組織歷史。今日人們對各種機構與制度感到失望、幻滅,很大程度上是因為這些組織未能實踐自己所宣揚的理想。相較之下,這些靈性信仰雖然同樣擁有「理想」,卻不必從歷史中證明這些理想曾如何影響制度架構與群體生活。

導遊嘲笑起當代這些敬拜潘神的人。「這一切都是人編造出來的,你們知道吧?」他說。「今天早就沒有真正的異教徒了。潘神已經死了很久,不可能再回來。」

這些歐洲新興的異教信徒或許在東拼西湊一套「人造的」靈性信仰,但他們對那個地點所承載的某些意義,倒也沒有理解錯誤。對基督徒而言,這個地方以凱撒利亞·腓立比聞名 (太16:13-20);但它今日的名稱是班尼亞斯 (Banias),也就是「潘尼亞斯」(Panias) 的阿拉伯語形式——這個地方正是以潘神的名字命名。這個地方所承載的多重意義,在2020年得到了印證。當時,考古挖掘在遺址下方發現一座可追溯至西元400年代的古代基督教教堂。

這並不令人意外。畢竟,既然耶穌曾應許要在這裡建造教會,那麼在這裡——在磐石之上——建造教堂,確實合情合理。然而,考古學家發現,這座教堂底下竟然還有另一處敬拜場所,其歷史可追溯至約西元前約20年:一座供奉潘神的神廟。一位學者向媒體解釋,早在基督降生前至少三百多年,這個地方就已經有人在敬拜潘神了。

耶穌在《馬太福音》第16章對彼得說這番話時,腳下正是古老的潘神神廟。或許,聖經中沒有哪一章比這一章更能映照我們當前所面臨的危機——只是原因並非許多基督徒所想的那樣。

對如今這個時代憂心忡忡的基督徒,往往會在表達一番恐慌後,以第十八節的話做結語:「但我們知道,耶穌說過,陰間的權柄不能勝過教會。」這類話通常帶著一種勉強振作的盼望,就像在喪禮上對悲傷的遺孀說:「至少你丈夫不再受痛苦折磨了。」但當我們這樣做,我們恰恰是在對這些宏偉的經文做出我們過去屢屢做過的事:把經文從上下文中抽離,變成一種口號,從而掏空了它們原有的力量。

事實上,耶穌說了「什麼」,與祂在「什麼地方」說這番話,同樣重要。耶穌站在凱撒利亞·腓立比,說出《馬太福音》16:13–28的話時,祂知道這裡是一個充滿恐慌的地方,人們敬拜的是一位象徵旺盛情慾與狂暴暴力的神祇。祂也知道,這地方如今已歸希律家族所有;而希律的兒子腓力以自己的名字和羅馬皇帝的名字為這座城命名。這個地方呈現出兩個看似截然相反的極端:自然野性所帶來的混沌,以及政治權力所追求的掌控;一種是無法掌控的自然界帶給人類的恐慌,一種是人類在歷史進程中試圖掌控一切的恐慌。

但耶穌知道,人類的權力與自然的野性並非截然不同的事物。它們本為一體。《啟示錄》以貫穿全書的意象,描繪那將基督釘上十字架的凱撒權力——人類企圖追求終極、如神一般的權力與掌控,但正是在這個過程中暴露了凱撒權力的真相:充滿野性,猶如動物一般;事實上,這權力就是一頭無章法的野獸。

耶穌在凱撒利亞·腓立比彰顯了祂的權柄。然而,祂的權柄與凱撒的方式以及潘神的方式截然不同。

馬太將耶穌與彼得的這次相遇,安排在耶穌事奉中的兩個重要啟示之間:餵飽四千人,以及登山變像。這一連串事件如同一場場考驗,揭示了我們如今共同面對的「恐慌—無聊」循環中的關鍵本質。而在每個事件裡,耶穌都打破了這種恐慌循環的力量。

第16章一開始,法利賽人和撒都該人要求耶穌顯個神蹟給他們看。他們想要確定人類關於「終極意義」的問題能得到解答、並且是可以透過人為設計來實現的。但耶穌告訴他們:「一個邪惡淫亂的世代求神蹟,除了約拿的神蹟以外,再沒有神蹟給他看。」(太16:4)

同樣地,耶穌發現門徒正為自己沒有「餅」吃而憂慮——他們同樣渴望透過自己可掌控的方式來滿足尚未被滿足的欲望。但耶穌告訴他們,他們完全抓錯了重點:「我對你們說要防備法利賽人和撒都該人的酵,這話不是指著餅說的,你們怎麼不明白呢?」(太16:7-11)

接著,在潘神被人敬拜的地方,耶穌賦予彼得新的身分,稱他為「磐石」。只是這座磐石的穩固性卻立刻受到質疑。當彼得聽見耶穌談到十字架時,自我保護的衝動立刻湧上心頭,揚言要抵擋任何企圖逮捕基督的人。彼得的反應不僅顯明他根本不明白「基督」究竟意味著什麼,也顯示他對自己缺乏足夠的認識,不知道自己在終極危機面前會如何反應。

如果有人說彼得敬拜潘神,或是凱撒的諂媚者,他一定會奮力反駁。事實上,他正是第一個在凱撒利亞·腓立比宣告耶穌真是「基督,是永生神的兒子」的門徒。然而,就在他作出這番宣告後不到一段經文的篇幅,耶穌便對他說:「撒但,退我後邊去吧!」耶穌解釋,這是因為彼得「不體貼上帝的心意,只體貼人的心意」(太16:23) 。

更確切地說,彼得想要保全自己和耶穌的性命——他想要擊敗敵人,也想要自己的人生能照著他內心的情感、欲望與理智所勾勒的藍圖發展。彼得身上散發著恐慌者特有的高度警戒,依賴不斷被刺激的邊緣系統,在面對威脅時搶回主導權。然而,耶穌指出,這一切的解方不在於設法掌控未來、擊敗敵人,甚至也不在於保全自己的性命。

相反地,祂說:「凡要救自己生命的,必喪掉生命;凡為我喪掉生命的,必得著生命。 (太16:25)

在凱撒利亞·腓立比這個充滿恐慌的地方,耶穌平靜得令人不安。我們或許會以為,那些散播恐慌的人會說,耶穌之所以如此鎮定,是因為祂不知道即將發生什麼事。但外面的世界其實已經太過習慣恐慌的狀態了,不會輕易認同這種說法。世人確實看得出來,有一種看似「自信」的表現,其實只是彼得那種慌亂不安的逞強;他們也能分辨出,耶穌身上那種奇特的平靜,與這一切都不一樣。

當潘神及凱撒所代表的世界,看見一場狂熱、憤怒、充滿怨恨及報復心的運動打著「耶穌的名號」時,他們看得出來其背後的真貌。他們看得出來,這與他們自己在面對「你們認為我是誰?」這個問題時,所給出的那種五花八門卻又空洞的答案如出一轍。他們看得出來,某種所謂的「基督教運動」體貼的是人的意思,而不是上帝的意思 (太16:15)。

與彼得主張「展示力量」的方式不同,耶穌以自己的聲音勝過這個充滿恐慌的地方。祂開口說話,人們便聽見祂的聲音。「你們認為我是誰?」這個問題,無法透過群眾投票、耍弄手段或展示力量來回答。事實是,無論是找到生命的意義、滿足欲望、克服危險,甚至保全自己的性命,全單憑耶穌的應許——而那是「屬血肉的」無法憑空捏造或指示的無形話語 (太16:17)。

羅薩及其他這個時代的社會學家等人所形容的「共鳴」,呼應了聖經對世界真實樣貌的描述,如同詩篇所說:「深淵就與深淵響應」(詩篇42:7)。在恐慌籠罩我們的時刻,我們需要像耶穌那樣的聲音、需要一個不受我們掌控,卻能闖入我們生命的人,像初雪降臨那樣,讓我們驚嘆不已。

耶穌描述作門徒的道路時,用了牧羊人與羊群的意象——這正是潘神本可以轄管的族群。然而,好牧羊人耶穌的聲音不會製造恐慌,反而會摧毀恐慌。當羊群聽見好牧羊人的聲音——與祂共鳴——便跟隨祂走向自己無法預知、也無法掌控的未來 (約10:3–5)。這條道路固然有其令人害怕之處,但這種害怕會領著我們走出恐慌,而不是使我們愈陷愈深。

對周遭無處不在的恐慌,我們能做的其實不多。我們無法消除那種政治上以攻擊形式展現的「熾熱恐慌」——企圖將世界劃分為「值得獎賞的朋友」與「必須擊敗的敵人」的,或不斷煽動人的欲望,直到人們開始剝削其他人;我們同樣無力消除那種驅使人們用物質、成就來麻痺自己,或憤世忌俗到屈服於絕望及冷漠心態的那種「冰冷恐慌」。

但我們仍然可以做一件事:讓自己成為能夠被他人「觸及」的人。我們可以求耶穌賜給我們祂所說的那種「能真的聽到耳、能真的看見的眼」(太13:15–16)。我們可以透過敬拜、禱告、群體生活,以及沉浸在上帝話語之中,培養生命真正的意義。

雖然這些事本身不能憑自己的力量設計出生命的意義,更不能製造出聖潔,但它們能帶領我們來到彼得當初站立的地方,也就是敬拜潘神的地方。在那裡,我們可以聽見那真的足夠改變一切的聲音。

當然,即使這本身也會令人不安,如同當年的彼得一樣。我們渴望掌控、安心與可預測性,即使這些東西最終只會讓我們的生命更加麻木。然而我們需要聽到的那個聲音,始終會在前方呼喚著我們繼續前行;祂並非藉著刺激我們的邊緣系統來驅動我們,而是藉著不斷更新我們的心意來引領我們。

人類的故事始終沒有改變:選擇和彼得一樣聽見那聲音,或選擇潘神。我們可以選擇保全自己的性命,也可以選擇失去生命;可以放縱自己的欲望,也可以選擇培養對更美好事物的渴望;可以規劃自己的未來,也可以將自己交託給救主。我們可以選擇短暫的勝利,也可以選擇永恆的救恩。

在我們自己所處的喧囂混亂的凱撒利亞·腓立比城裡,我們應當摀住耳朵,不再聽四周不斷吹奏的狂亂笛聲,轉而聆聽另一種聲音。擺在我們面前的問題,既不是該如何解讀未來的徵兆,也不是該如何保護自己免受危險。我們面前真正的問題依舊是那句:你們認為我是誰?

唯有將這個問題放在心上,我們才能低頭看見自己腳下那塊堅實的磐石,並認出:這裡不是一個需要恐慌的地方。

Russell Moore是本刊 (Christianity Today) 的資深編輯及專欄作家,也是CT Media每週播客節目The Russell Moore Show的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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