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恕能幫助我們從創傷中復原
2026年10月15日
救主所經歷的苦痛成了我們可能需要接受的饒恕及自我饒恕中極具意義的連結點。
1982年,一群朋友賣掉自己在郊區的房子,在辛巴威布拉瓦約(Bulawayo)郊外買下一座面積6500英畝、尚未充分開發的農場。他們將農場命名為「新亞當農場」(New Adams Farm),並成立一個名為「和好共同體」(Community of Reconciliation)的團體。他們的願景是看到辛巴威的白人與黑人能和諧地一起生活與工作、終結種族張力與暴力,以及醫治彼此所受的傷害。在基督教信仰的激勵下,他們盼望以自己的生命見證愛如何勝過仇恨。
在接下來的四年裡,這個群體不斷成長,許多鄰近居民也在這裡獲得農業技能、團契生活與教育機會。然而,1986年的一個夜晚,一群自認是黑人解放者的恐怖分子用斧頭殺害了16名白人,並強迫部分黑人群體成員在旁觀看。他們刻意留下一名創辦人的女兒活著,讓她見證所發生的慘劇;另一位創辦人年僅6歲的兒子則逃進周圍的鄉野。其餘所有成年白人與孩童都被殘忍殺害。
其中一名創辦人的女兒當時14歲。當她被帶走、即將被殺害時,她問父親:「我該怎麼禱告?」父親回答:「為這些人禱告,因為現在他們才是最需要我們禱告的人。」隨後他們接連被殺害,雖然每個人都保持沉默,但仍能從氣息中看到他們默默地為殺害他們的兇手禱告。
在這場大屠殺中倖存的其中一位男子,是一個我非常欽佩的人。要饒恕如此殘暴的罪行,需要超自然的力量;單憑人性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做到。然而,饒恕與和好正是當初促使創辦人們追求夢想的動力,他們的生與死也見證了在如此駭人的苦難之中,良善依然有存在的可能。饒恕並不會淡化創傷的程度及其持續帶來的影響;然而,饒恕卻賦予那些選擇它的人一種超越這個世界、近乎超人的力量。
隨著我們的社會越來越具備「創傷知情」(trauma-informed)的意識,關於心理健康的最佳實踐做法也日益受到重視、更容易取得。在這樣的背景下,基督信仰能為受到創傷的人帶來獨特的幫助:為饒恕的可能性與實踐,提供一套完整而具體、能落實於生命的根基。然而,當出於好意的親友不了解創傷如何影響一個人時,他們對饒恕所發表的說教「高論」,反而可能貶低當事人在遭遇毀滅性打擊時所承受的傷害。關於饒恕的教導,甚至可能被基督徒武器化,彷彿只要受害者「饒恕了」,問題就會馬上消失,完全忽視創傷所造成的影響。
然而,當我們深入探討饒恕與創傷之間的關係時,會發現無論是接受饒恕,還是主動饒恕他人,實踐饒恕的創傷倖存者都會經歷一些顯著的果效。在一個充滿憤怒與恐懼的世界裡,對任何曾經歷創傷、需要重獲新生的人而言,饒恕是一份激進的禮物。
我過去一直以為,創傷(trauma)指的是受傷後必須接受手術治療的情況。身為青少年的母親,我經常聽到孩子們隨意用「創傷」一詞來形容各種事情,從稍微讓自己尷尬的場面,到那些荒唐有趣、很適合講給朋友聽的經歷,都可以被冠上這個形容詞。然而,創傷的實際意義遠不只如此。隨著臨床工作者、研究人員、諮商師,以及關心當事人的家人持續探究創傷、提供協助,我們也越來越了解那些毀滅性事件能對一個人造成多深遠的影響。
根據美國心理學會(APA)的定義,創傷是指「任何令人不安的經歷,其所引發的恐懼、無助感、解離、困惑或其他強烈的負面情緒,足以對一個人的態度、行為及其他生活功能造成長期的負面影響。創傷事件可能源於人為行為(例如強暴、戰爭、工業事故),也可能源於自然災害(例如地震);這類事件往往會動搖一個人對世界的基本認知,使他不再相信世界是公正、安全且可以預測的。」
專家普遍認為,創傷的核心不在於「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本身,而在於那些事情發生之後,你「內在所經歷的變化」。創傷與其說是重大事件當下所造成的衝擊,不如說是它對一個人整體生命所帶來的影響。創傷可能引發兩種極端的情緒反應:一種是感到不堪負荷,另一種則是變得麻木。當身體與神經系統承受過度的壓力時,會影響我們應對日常生活挑戰的能力;另一方面,「情感麻木/解離」也可能是我們因應壓力、努力在日常生活生存下去的方式之一。
如果我們沒有經歷處理創傷必要的條件,創傷就可能滯留在我們裡面,留下持久的情緒、身體或心理印記。創傷會擾亂神經系統,使身體長期調節失衡、與自我或他人疏離,或處於過度警戒的狀態。
陪伴一位受創傷的人,往往需要經歷一段艱難的學習過程。我在陪伴丈夫面對童年被虐待所造成的創傷後壓力時,曾深刻體會到這一點。後來,我自己也經歷了一次創傷事件,需要接受一年多的定期心理治療才走出來。
創傷帶來的影響遠超出思想、感受,甚至心理層面;創傷還會影響人的身體,儲存在我們的荷爾蒙系統及其他生理運作機制之中。在《喚醒老虎》(Waking the Tiger)一書中,列文(Peter Levine)寫道:
創傷症狀並非由「引發創傷反應」的事件本身所造成,而是源於尚未被化解及釋放的凍結能量殘留。這些殘留的能量被困在神經系統中,可能對我們的身體與心靈造成嚴重破壞。
在暢銷書《心靈的傷,身體會記住》(The Body Keeps the Score)中,范德寇(Bessel van der Kolk)探討創傷經驗如何被編碼並留存在身體與大腦中,進而影響全人身心健康。他對越戰退伍軍人的研究,奠定了他理解創傷及其影響的重要基礎。他與其他研究者也逐步歸納出創傷後壓力症(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PTSD)的各種症狀。他們觀察到,創傷記憶不只存在心理層面,也會深深烙印在身體之中,導致過度警覺、創傷再現,以及情緒調節失常等現象。
范德寇克的研究深入探討創傷與身體之間的關聯。他在接受《衛報》(The Guardian)訪問時表示,創傷事件發生後,大腦當下最迫切的工作,就是透過遺忘或自責來壓抑這段經歷。然而,人們的「身體」不會遺忘。生理上的變化會導致「大腦的警報系統重新校準、壓力荷爾蒙增加,負責過濾相關與不相關資訊的系統發生改變」。壓力會儲存在肌肉中,無法自行消散。這個現象對談話療法(talking therapies)及其局限性有著深遠影響:理性的大腦無法單靠自己完成修復工作,因為它正假裝自己已經被修復好了。
范德寇克指出:「我們將『創傷』定義為超出人類正常經驗範疇的事件。然而放眼全球,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伴侶關係存在肢體暴力。被虐待與遺棄的兒童人數更是驚人。家庭暴力的情況極其嚴重,強暴事件的數量也同樣驚人。」
他在書中補充道,如果身體會將創傷儲存在肌肉與荷爾蒙運作機制中,那麼,我們就該讓身體有一些「深刻且從身心深處發出,能與創傷所帶來的無助、憤怒或崩潰強烈對抗的經歷」。
在具備創傷知情(trauma-informed)觀念的照護中,重新找回「饒恕」的力量,對幫助我們群體中曾經歷深重苦難的人得醫治、在未來活出豐盛的生命,有巨大的潛力。儘管我們同樣應該謹慎防範饒恕被武器化(造成二次傷害),但無論是給予或接受饒恕,對於促進人類身心福祉的潛能是毋庸置疑的。
在從創傷復原的過程中,治療本身是否「具身化」(embodied)極其重要。而這一點與基督教信仰的核心——上帝道成肉身的聖子在歷史上所遭遇的創傷及被釘十字架——有深刻的相通性。聖經向我們介紹一位進入自己所創造的世界、按著自己的形像取了人的肉身並住在我們中間的神。
這位道成肉身、親身經歷苦難的救主所彰顯的上帝之愛,不是飄渺抽象、停留在理念層面,或與我們身體無關的愛。耶穌作為一個真實的人,經歷了古代世界最痛苦的死刑方式。上帝親自在肉身中被釘十字架的事實,對這個充滿創傷的世界有獨特而深刻的意義。
上帝的兒子被人藐視、拒絕,羞辱與虐待;被祂所愛的人背叛、遭受不公正的指控,甚至被剝光衣服,赤身露體地示眾。值得注意的是,福音書的作者非常細致地記錄耶穌所遭受的心理及生理上的虐待。無論是鞭打還是酷刑、荊棘冠冕、嘲弄譏笑、釘子、乾渴,或刺入祂身體的長矛——這些細節都至關重要。
對創傷倖存者而言,救主所經歷的苦痛真實而具體。認知到一位滿有慈愛的上帝親自感受這個世界的苦難、痛楚與破碎,成了我們可能需要接受的饒恕及自我饒恕中極具意義的連結點。基督信仰的核心,是一位親身經歷創傷的救主;祂藉著與我們一同受苦、以及為我們受苦,讓我們知道祂確實看重我們所經歷的一切苦痛。
本文內容摘錄自Amy Orr-Ewing所著 Forgiveness,©2026。經貝克出版集團(Baker Publishing Group)旗下的布拉索斯出版社(Brazos Press)授權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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