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仁勇（羅東聖母醫院醫師、七星中會羅東教會會友）

2025年因參加在南港耶穌聖心天主堂舉辦的「深入認識聖方濟系列講座」，讓我想起十幾年前讀過英國作家柴斯特頓（G.K. Chesterton）的《亞西西的聖方濟》（Saint Francis of Assisi），當時我急於得到自己想要的知識，沒空去思考和欣賞作者的意圖，幾年後也忘記內容。今年再次細讀一遍，發現許多之前因看不懂而忽略的論點，於是寫下心得，與對聖方濟有興趣的讀者分享。

柴斯特頓一開頭就把歷代關於聖方濟的作者分為三大類。第一類是所謂的現代人文主義者或浪漫主義者，他們把聖方濟當成環保的先知、人文主義的先驅、浪漫的吟遊詩人，讚揚他熱愛自然，尊重動物權益，視窮人如兄弟，消除社會階級的歧視，提醒人們財富對靈性的傷害。但是這些現代世俗的人文主義作家卻對聖方濟的禁慾、苦修和熾熱的宗教信仰視而不見，或只把它當成中世紀科學知識缺乏的時代所流行的傳統迷信，無足輕重，輕描淡寫。

第二類是熱心的基督宗教作家，他們把聖方濟描述成積極的宗教改革者，以聖方濟對宗教的熱誠作為傳記的主題，把禁慾修行視為模範，把禁食當成和魔鬼的爭戰，將他身上的基督五傷當成修道的正果。他們把這一切都當成是上主從天而降的恩寵，忽略探究聖方濟這些行為所反映當時的社會和教會歷史的緣由，並非只是單純的信仰與修行的回報。

柴斯特頓自認屬於第三類的傳記作者，他認為聖方濟熱愛自然、關心貧病、尊重動物和他對耶穌熾熱的敬畏，都是源自於個人在當時社會和教會中的失落，及渴望真理的追求。這本傳記的主要目的是讓懷疑基督信仰的知識分子看到：「這裡有位歷史裡的傳奇人物，人們被他洋溢的喜樂、浪漫的想像、靈性的舉止、無私的情誼所吸引。然而他也帶著嚴肅又堅定，讓你覺得陌生而排斥的特性。不論如何，他是一個人，而不是一小群人。你認為各種矛盾的表現，對他則毫無衝突。所以讓我們借助已有的資料去了解那些幽暗難解及諷刺的對比，和某些現在看起來似乎晦澀不明的事件。」（p.4）

這本簡短的傳記沒有詳細描述聖方濟的生平和奇蹟，而是想要澄清聖方濟許多看似矛盾的表現。例如，為什麼他讚頌太陽，在豔陽下採擷美麗的花朵，也用同樣的愉悅心情，在冰冷的冬天裡忍飢耐餓，甚至熱情地躲在陰暗的角落默想。為什麼他溫柔對待狼兄弟，卻嚴厲地批評驢兄弟（自己的肉體）；他歌頌愛情讓他心中火熱，卻又遠離女人；他喜歡生養眾多的大地姊妹，他快樂地生活，卻也對死亡毫無所懼，甚至稱其為死亡姊妹。對於天主教徒而言，聖方濟並沒什麼矛盾的地方；對於唯物主義及無神論者，他們不在意這些矛盾。柴斯特頓希望釐清許多人對聖方濟的誤解和偏見，他想向當代的懷疑論者解釋，為什麼聖方濟會讓人敬佩，卻又有令人難以理解的行為。這兩種看似矛盾的行為，卻是敬畏上主所必需，而且相輔相成。

柴斯特頓原本是個無神論的記者，在1922年才皈依天主教，據說就是因為他認為「只有羅馬天主教才能產生方濟這樣的聖人」。他是個多產作家，出版幾十本書，其中包括一系列的偵探小說《布朗神父》（Father Brown）。他文筆幽默且語出驚人，當被問道，如果淪落荒島，他會帶哪一本書相陪。他說：「當然是《造船實踐指南》。」又有一次《倫敦時報》請一些作家，以「這個世界的問題出在哪裡？」為文。柴斯特頓的回答簡短而切題：

《布朗神父》在台灣並不流行，我從小喜歡偵探小說，卻沒聽過「布朗神父」這位特殊的心理偵探。十幾年前，因為看到美國作家楊腓力在《靈魂倖存者》（Soul Survivor）書中介紹柴斯特頓，才知道這位天主教作家不只寫過《正統》、《異端》等多本精采的信仰經典，也出版一系列的《布朗神父》探案集。印象中，偵探給人的刻板印象是聰明伶俐、身手矯健、科學知識豐富的模樣。柴斯特頓筆下的布朗神父卻是位身材矮胖，衣著簡樸，隨手攜帶一把雨傘，毫不起眼的鄉下神父。這位傾聽人們告解的神父，對人性有深刻且透徹的了解，洞察凶手的運作模式，揭發犯罪行為的偽裝。布朗神父的惻隱之心讓他知道有罪性的不只是凶手，因為我們都是罪人，內心藏有惡的本性，所以他諒解那些詭譎的犯罪動機和計謀，非必要不會將罪犯繩之以法，而是像約翰福音中，耶穌說的：「我也不定你的罪。去吧，從此不要再犯罪了！」

相對於其他較暢銷的偵探小說，也許柴斯特頓隱微而風趣的筆調，以探討人性和心理為主的布局，巧妙地評論人們的理性、信仰和人性的糾結，不太能引起喜歡劇情驚悚離奇的台灣讀者的興趣。我很欣賞他逆向思考的心理探案和幽默的反諷，所以印象深刻。在聖方濟的傳記裡，柴斯特頓也以布朗神父犀利的眼光來分析聖方濟這些令人難以理解的矛盾行為。

有些歷史課本把歐洲中世紀當成文明停滯、文化貧瘠的黑暗時期，柴斯特頓則認為，人對歷史的誤解和對日常事物錯誤判斷，都有相似的心理原因：當我們看到一些事件先後出現，會自然地認定事件彼此有因果關係，而沒有認真思考這些事件產生的真正原因。比如，基督宗教在羅馬帝國盛行、羅馬帝國勢力衰落、蠻族入侵羅馬帝國，使得輝煌一時的希臘羅馬文化蕩然無存、宗教裁判所出現……由於這些事件接連出現，許多人就直接認為羅馬帝國政治和文化的衰落是基督宗教盛行的結果，卻沒有探討為何落後的蠻族能擊敗政治完善、軍隊強盛的羅馬帝國。

歐洲人似乎很難了解，為什麼龐大的帝國會因四周民族的入侵而滅亡。甚至到了18世紀，英國歷史學家吉朋（1737～1794年）在《羅馬帝國衰亡史》中也將帝國衰亡歸因於基督教。在亡國之前，羅馬有些歷史學家和政客把羅馬帝國的衰弱，歸因到基督宗教不重視現實世界裡軍事及政治的重要。然而親身經歷帝國的興盛與衰敗的北非希波主教奧古斯丁（354～430年），他在汪達爾人圍攻希波城時離世，他認為羅馬衰弱是因為帝國自身的腐敗和自大，帝國內部許多帝王和高官沉溺在縱慾享樂的生活，政客爭權奪利，互相殘殺，這才是野蠻民族能夠入侵帝國的主要原因。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