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斯帖記》模糊難解的立場，幫助我們以謙卑但勇敢的姿態參與政治生活，並擁抱聖經中特有的政治盼望。

即使美國人在幾乎所有議題上都存在激烈分歧，多數人至少同意這一點：美國的政治體制出了問題。一份研究顯示，近六成受訪者甚至無法說出美國政治體制的任何一項優點，只有4%的受訪者認為這個體制運作得非常良好。

我們不只對這套體制抱持懷疑，也深刻地彼此不信任。82%的美國人擔心其他人的價值觀與意見可能是建立在「錯誤或不準確的資訊」之上。遺憾的是，研究顯示，我們更擅長辨識他人的觀點如何受同溫層的偏見影響，卻不太能察覺自己的偏見可能也是如此形成的。

面對有毒且黨派對立日益加劇的政治氛圍，有些基督徒採納一種非黑即白、非此即彼的政治確信感，認為每一個政治議題都有「黑白分明」的對錯。這種立場在最糟糕的情況下，可能使基督徒深信自己的政治對手就是上帝的仇敵，宣稱自己明確知道上帝如何在政治舞台上動工。

然而，也有人被持續不斷的「不確定性」壓得喘不過氣來。即使我們在期中選舉投下選票，似乎仍將面對永無止境的政治難題。我們應該參加這場抗議活動嗎？另外一場遊行呢？我們該打電話給自己的民意代表，或公開支持某項特定政策嗎？我們是否該捐款給政治競選活動、在社群媒體上發表對政治議題的看法，或與親戚朋友談起那些令人尷尬的政治話題？

如果對政治議題過度自信可能把我們帶向黑暗、甚至妖魔化他人的方向；不確定感則可能使我們陷入無力的癱瘓。那麼，一個渴望在公民政治生活中作門徒的人，究竟該怎麼做？

在我的著作 Reimagining Biblical Politics（暫譯《重新想像聖經政治學》）中，包括我在內的許多聖經學者都認為，《以斯帖記》可能是整本聖經中政治色彩最濃厚的書卷。全書敘事圍繞著國家政務展開，從政治行動的角度來看，幾乎涵蓋了政治生活的各個形式。我們讀到前王后瓦實提實踐公民不服從，拒絕亞哈隨魯王的命令（斯1:12）；我們看見末底改發起公開抗議，披麻蒙灰的在王宮門口哀哭（斯4:1–2），但他也曾透過告發密謀刺殺國王的朝臣，效力於這個政權（斯2:21-22）。

以斯帖的政治生涯則始於在極其糟糕的處境中，盡可能為自己尋求出路：隱藏自己的族裔身分，一路贏得眾人的好感，最終成為王后。她以巧妙而不張揚的方式行動，確保哈曼得到應有的下場。到了故事結尾，以斯帖和末底改實質上擔任國家公職，在帝國體制內制定法律（斯8:1–2；7–8章）。

如果《以斯帖記》可說是聖經中最具政治色彩的書卷，它同時也是最模稜兩可、難解的書卷。其問題不只是從未提及上帝，敘事者更像是刻意、有系統地抹去所有可能讓人聯想到以色列信仰的線索。書中沒有提到聖殿、以色列律法，甚至連禱告也不曾出現。

數千年來，讀者一直爭論該如何解讀這種模糊性。上帝在故事中的缺席，是敘事者巧妙地呈現「上帝在幕後神聖供應」的方式嗎？還是為了凸顯人類角色所採取的行動？抑或是在暗示上帝已不再積極參與祂子民的事務？

這種模糊性不僅僅表現在對上帝隻字未提上。讀者們甚至無法確定這卷書究竟屬於什麼文學類型。這是一齣喜劇嗎？畢竟故事從幾乎遭遇種族滅族的危機，轉向「設筵歡樂」的結局，帶著幾分童話般皆大歡喜的氛圍（斯9:22）。書中有些情節甚至有趣得讓人笑出來：那統治龐大波斯帝國的國王，竟然會為了處理自己性生活問題召開內閣會議？

然而，故事的其他部分讀起來卻更像一部恐怖片。畢竟，故事裡說的並不是什麼「選美比賽」：整個帝國大規模擄掠年輕女子，國王逐一將她們據為己用，隨後又棄置一旁。這個帝國願意為了金錢而滅絕一整個民族，其王后若未經通報擅自來到丈夫面前，得擔心自己會因而喪命，實在很難說是什麼喜劇。

這卷書也引發了另一個問題：我們該如何評價書中英雄人物的行為？當災難臨到時，聖經真的認為「禱告的缺席」是值得效法的榜樣嗎？我們為末底改和以斯帖拯救自己的族人而歡喜，因為他們確保百姓有能力保護自己、抵禦可怕的種族滅絕暴力。然而，我們又該如何理解以斯帖提出再殺戮一天的請求，導致數萬人喪命？這是面對真實威脅時不得不採取的悲劇性手段嗎？這難道是黑色喜劇中常見的誇張手法，而這種敘事方式在這卷書寫成後漫長的歲月裡，確實曾為面對種族滅絕暴力的人們帶來支持及安慰嗎？還是其實上帝的子民做得太過火了？既然我們曾為以斯帖為了保命不得不偽裝自己不是猶太人感到戰慄，那麼，當故事後來提到其他人為了保命而「自稱為猶太人」時，我們是否該為此開心？（斯8:17）

還有，故事的結局又該如何解讀？正如學者艾瑞卡·鄧巴（Ericka S. Dunbar）所指出的，那位擄掠無數年輕處女（這實際上是一種跨國性剝削）的邪惡統治者，接受賄賂而同意滅絕一個民族，竟穩坐王位直到最後。唯一不同的是，如今末底改成了他的左右手。《以斯帖記》在接近結尾時告訴我們，這位波斯獨裁者向整個帝國徵收強制勞役（斯10:1）。許多英文譯本將這裡的詞譯為「貢賦」或「稅收」，但希伯來文原詞是 mas，與法老在埃及「加重擔苦害」以色列人時用的詞是同一個（出1:11）。

這卷書確實沒有刻意醜化以斯帖和末底改，畢竟，他們的英勇表現與政治智慧拯救了自己的民族。然而，這卷書確實對他們某些行為提出倫理上的質疑，讓我們不禁思考「是否存在其他可能的選擇」，以及擔心未來可能潛藏著哪些新的危險。當然，這正是我們對聖經敘事應有的期待！從道德層面來看，幾乎所有聖經人物都是善惡交雜、並非完美無瑕的。然而，這仍然無法解開縈繞在《以斯帖記》字裡行間的種種謎團與疑問。

但如果這卷書的曖昧不明並不是一個需要解決的問題，而是一份值得領受的禮物呢？畢竟，兩千多年來，讀者們始終既喜愛《以斯帖記》，又不斷為書中的種種疑惑所困。或許引發讀者思考與提問，正是敘事者的目的之一；也或許整本書之所以如此曖昧難解，正是因為它具有濃厚的政治色彩？也就是說，這是一卷「政治處境複雜難解」的書，它的存在幫助我們面對自己同樣複雜難解的政治處境。這是一卷令人反覆思索的舊約政治書卷，提醒我們在面對當下複雜的政治處境時，不要停止思考、追問、質疑與反省。

透過迫使我們思考上帝可能如何在故事中施展作為，《以斯帖記》邀請我們反思上帝可能如何在我們的政治處境中動工，同時又讓我們無法得出確切、肯定的答案。

《以斯帖記》展現了從公民不服從到公開抗議，從與國家體制合作到擔任公職等多種參與政治的方式，藉此拓展我們的想像，讓我們思考如何在參與政治的同時，不假裝這些問題存在唯一正確的答案。

透過迫使我們琢磨書中人物在何處做出正確的決定、在何處本可以採取不同作為、甚至在何處可能做錯了，《以斯帖記》邀請我們審視自身政治參與的複雜性，包括我們自己可能在何處犯了錯，或未能考量其他潛在的替代方案。

與此同時，藉由向我們展現以斯帖和末底改那些模稜兩可的政治行動如何拯救了上帝子民的生命，這卷書提醒了我們，生命中的種種不確定性，並不能成為袖手旁觀的理由。就像《以斯帖記》中的人物一樣，即使在我們不知道所有答案的情況下，許多時候我們仍必須採取行動。

將《以斯帖記》視為一部政治行動模糊難解的書卷，能幫助我們在面對自身同樣複雜難解的政治生活時，避免落入那種自認「上帝站在我們陣營這邊」的自傲與確信感——因為正是這種確信感曾促使基督教犯下歷史上一些最黑暗的錯誤。但同時也要求我們拒絕那種躲在「一切交在上帝手中」的陳腔濫調背後，攤開雙手表示「不然還能怎麼辦」的消極姿態。因為正如《以斯帖記》提醒我們的，將事情交在上帝手中，並不意味著逃離混亂的政治生活；反而可能意味著在混亂的政治世界中，冒著生命危險挺身保護無辜者。

如果這本書能幫助我們培養以「勇氣」（而非以「絕對的確信感」）採取政治行動的能力，那麼它或許也能幫助我們學習以仁愛對待那些與我們做出不同政治決定的弟兄姊妹。

最後，因為《以斯帖記》與聖經其他書卷同屬正典，書中模糊難解的立場，也幫助我們擁抱聖經中特有的政治盼望。在我們一生中，我們總是會為「忠心跟隨上帝」究竟意味著什麼而掙扎；在整個過程中，我們會發現自己試圖在政治上忠於信仰的努力往往摻雜著罪，也受無知所困擾。儘管如此，我們仍然可以懷著盼望採取行動——但不是因為對自己的行動充滿信心，而是因為我們將信心建立在基督所能成就之事上。終有一天，耶穌將再次到來，更新並收回祂的世界。萬王之王、萬主之主將赦免我們在政治上的失敗，同時成就我們內心最深切的政治盼望。

如果《以斯帖記》能幫助我們在深刻的不確定性中，既擁抱勇敢的政治行動，同時將信心交託給基督，那它無疑是一份彌足珍貴的政治禮物。

Michael J. Rhodes是 Carey Baptist College 的舊約講師，著有多本書籍，包括 Reimagining Biblical Politics、與 David J. H. Beldman 合著的 Reading the Pentateuch as Christian Scripture，以及 Just Discipleship: Biblical Justice in an Unjust Worl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