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我們活得像在一位憎恨我們的上帝面前舉起耶穌的十字架，如同一位在吸血鬼面前舉起十字架的人。

我剛開始全職服事時，我所處的教會圈子裡有個很大的問題：住在所謂的「美國聖經帶 (Bible Belt，保守派基督新教在社會文化、政治與日常生活中占據主導地位的地區) 的基督徒之間盛行一種「徒具基督教外表」的信仰——人們只要想到自己曾在暑期聖經學校 (VBS) 裡做過「罪人禱告」，就輕易確信自己已經得救，然後繼續過著絲毫沒有改變的生活。為了正視這個問題，我決定開始一系列講道信息，探討如何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得救。

我以為事情會這樣發展：那些只聽過「廉價恩典」版本的基督教的人，終於理解作門徒所要付出的代價，進而親自認識耶穌；畢竟他們過去只能算是「聽說過祂」，卻從未真正認識祂。然而，事實證明我錯了。

每次聚會結束後，在教會後門送別會眾時，那些最令我擔心的人總會對我說：「這篇講道太棒了！」接著便開始聊起即將舉行的海鮮節，或氣象主播對今年颶風的預測。而那些我毫不擔心、敬虔且真實地跟隨基督的會友，反而會低聲跟我說：「我需要跟你約個時間聊一聊。」

這些人來找我談話時，內心都煎熬不已。他們會說：「我根本不可能是真的基督徒。我沒有那麼捨己地去愛別人。就我所能察覺的，我的生命並沒有在聖潔上有所長進。我也沒有其他人似乎擁有的那種平靜安穩。我當初歸向基督時，一定不夠真誠。」

在其中一次談話中，我突然意識到，自己身為傳道人，竟然失敗得如此徹底。顯然，我讓山羊以為自己是綿羊，又讓綿羊以為自己是山羊 (太25:31-46)。

事實是，我講解聖經的方式，竟然讓人們為著那些「恰恰證明他們沒有失喪」的理由，反而害怕自己已經失喪了：他們深深感受到自的罪的沉重、真實看見自己與上帝的聖潔之間巨大的鴻溝。他們如使徒約翰所形容的，並沒有自欺欺人，認為自己沒有罪 (約翰一書1:8)。

我在那系列講道中學到的是：當我們「找錯問題」時，即使我們講的都是真理，我們的講道仍可能偏離軌道。對一個律法主義者，我們不能毫無附帶條件的告訴他「你要更加委身順服上帝」，就如同我們不能在脫離脈絡的情況下對一個不肯悔改的人口販運商說「那些在基督耶穌裡的人就不被定罪了」。然但我也看到了在接下來的30年裡，某種在美國基督信仰圈子中愈來愈普遍的現象。

我們當中一直都有 (而且永遠會有) 那些錯誤地濫用上帝恩慈的人、那些以為自己可以多犯罪，好叫「恩典顯多」的人 (羅6:1)。然而，我發現另一種類型的基督徒也正逐漸增加：他們在上帝面前飽受罪惡感及羞恥感的折磨，總覺得上帝對他們失望，甚至憤怒。對這些基督徒而言，最難相信的，不是他們在信經中反覆宣認的話 (我信上帝，全能的父，創造天地的主)，而是他們從前在主日學裡唱的那首歌：「耶穌愛我，我知道，因有聖經告訴我。」

從理性認知的層面來說，這些基督徒知道自己能站在上帝面前，是因著恩典，而不是靠自己的任何行為。他們知道上帝滿有恩典，也知道「如今，那些在基督耶穌裡的人就不被定罪了」(羅8:1)。他們能以標準答案回答所有這類問題。然而，他們真正的問題比這更深。這些基督徒心裡往往有一種根深蒂固、習以為常，卻從未說出口的預設想法——甚至連他們自己都察覺不到這種預設，因此根本無從辨認——那就是：當他們得勝時 (例如勝過試探、經常禱告、每天靈修時都充滿熱忱)，上帝就喜悅他們；反之，只要他們沒有做到這些，上帝就會對他們不悅或失望。

這種預設思維使許多基督徒在面對試探、屢次跌倒時，不自覺地退縮，不敢來到上帝面前——尤其不敢禱告。一位曾酗酒的基督徒對我說過：「我想先把自己的生活整理好，然後再回去禱告。」但這位基督徒不明白的是，在禱告中經歷到上帝的同在，並不是靠自己戰勝罪惡後的終極獎賞；相反地，在禱告中尋求上帝的同在，才是我們勝過罪的唯一途徑。耶穌被差遣到曠野、接受魔鬼的試探前，首先聽見那句即將被魔鬼挑戰的話：「你是我的愛子，我喜悅你」(路3:22)。

這種難以言說的恐懼——害怕上帝的愛取決於我們在靈命上的成長速度——使人們與自己真正需要的屬靈力量源頭隔絕，無法靠這個力量去對抗聖經一再指出的「罪的根源」：如伊甸園裡的蛇曾對我們說的，我們以為上帝其實並不真的站在我們這一邊，而我們也像人類始祖當初那樣，以為罪人在上帝面前最恰當的反應，就是因恐懼和羞恥感躲藏起來 (創3:8–11)。

這種對上帝之愛的錯誤認知，會導致最糟糕的「因行為稱義」。若我相信上帝愛我，是因為我在世上行了許多好事，這對我的屬靈生命固然是毀滅性的；但至少對我所幫助的鄰舍還算有點益處。若我向中世紀教會人士購買贖罪券，以免自己落入煉獄，這固然扭曲了福音，但至少贖罪券是具體可見、可以衡量的。

但如果當我們默默相信上帝的愛來來去去、難以捉摸 (即使這並非我們有意識的想法)，這種錯誤所造成的傷害，並不會少於其他形式的靠行為稱義——只不過它隱藏得太深，甚至讓我們無從察覺問題究竟出在哪裡。我該如何知道自己的悔改究竟是全然真誠，還是只是為了避免下地獄而做出的利己舉動？我該如何知道自己只是正在經歷一段「信心動搖時期」，還是其實我根本就是個懷疑者，只是偶爾才會突然相信基督一下？ 這類想法只會把人帶進一座絕望、找不到出口的迷宮。

如果我們剖析潛藏在這一切背後的預設思維，就會發現，這其實是困擾著幾乎每個世代的基督徒的問題。多數人並不懷疑耶穌是否願意拯救罪人，而是往往在不知不覺中相信：無論耶穌多麼愛我們，祂與其說是一位曾真實存在的救主，倒不如說是一套「公式」——讓我們得以避開那位藏在祂背後，真正想要定我們罪、使我們滅亡的上帝。在這種觀點下，福音就像一個法律漏洞，讓我們得以逃脫上帝原本對我們的拒絕。因此，上帝更像一位仔細審視「折價券使用條款」的商家，仔細審查我們的生命是否符合折扣條件。我們活得像在一位憎恨我們的上帝面前舉起耶穌的十字架，如同一位在吸血鬼面前舉起十字架的人那樣。

但耶穌跟我們說的故事並不是這樣。當耶穌的門徒腓力求祂將父顯給自己看時，耶穌回答：「腓力，我與你們同在這樣長久，你還不認識我嗎？人看見了我，就是看見了父，你怎麼說『將父顯給我們看』呢？」(約14:9) 耶穌就是上帝本體的「真像」(希1:3)，祂所說的，就是父上帝的話；而這些話是：「凡勞苦擔重擔的人，可以到我這裡來」(太11:28)。這不是一場陷阱。上帝並沒有站在一旁，要求你產生一種強烈到足以算作悔改的自責與罪惡感；也沒有要求你展現出英雄般強大到讓祂把自己當作獎賞賜給你的信心。

你無法單憑檢視自己的內心或屬靈成長曲線，來確定上帝是否喜悅你。但你確實可以「坦然無懼地親近上帝」，因為耶穌能夠如此親近天父 (耶30:21)。如果我們與基督聯合是真實發生的事，那麼上帝早已在髑髏地定了你的罪，而你也已經在基督裡與祂一同復活，一起坐在天上 (弗1:20)。

因為那位開路的先鋒——在許多弟兄姊妹中作長子的基督——已經在那裡了，並且你已被祂尋回。這意味著，無論你如今的生命有多破碎不堪，父上帝看見你時所懷的喜悅，與祂看見耶穌時的喜悅並無二致。唯有明白這一點，你才能真正「坦然無懼地來到施恩的寶座前，為要得憐恤，蒙恩惠，作隨時的幫助」(希4:16)。

基督徒的生命中有許多奧祕。我們可以對這些事情進行辯論、抱持彈性的立場，並知道有些問題只有到了永恆之中才能找到答案。但有一個真理清晰得連主日學的孩子都能明白，卻堅固得足以支撐我們的一生乃至永恆：「因為上帝差祂的兒子降世，不是要定世人的罪，乃是要叫世人因祂得救。」(約3:17)

Russell Moore本刊 (Christianity Today) 的資深編輯及專欄作家，也是CT Media每週播客節目The Russell Moore Show的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