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恐懼驅動人」的教會,會造就三種基督徒
2026年09月30日
一個讓你害怕的信仰體系,有時確實可以使你服從;但任何最終能支配你人生的事物,才是你心裡真正的神。
幾週前,我在大學教授一堂探討「尊重良知」的課。課後,一位聰慧的學生來找我談話。她說,自己有時候很難分辨內心的良知與腦海中揮之不去的聲音之間的差別;她腦海中的聲音幾乎認為所有事情都很危險,她覺得這是她過去曾參與的教會對她造成的影響。她說出了我多年來一次又一次觀察到的現象。
有時候,即使兩間教會擁有完全相同的教義聲明、領導結構,甚至敬拜風格,卻可能散發出截然不同且難以言喻的「氛圍」。而這種差異,往往取決於「恐懼」在該教會所扮演的角色。以恐懼為基底的體制,往往會造就至少三種不同類型的基督徒。
我在這篇文裡說的「恐懼」,並不是聖經所說的「對上帝的敬畏」——是的,敬畏耶和華是智慧的開端 (箴言1:7),我們的上帝畢竟是能吞滅一切的烈火。我說的也不是「焦慮」或「不安全感」——有時候,過度焦慮的領袖確實會將這些情緒傳染給整體會眾。我想討論的,是那些真的希望你害怕的教會。畢竟,聖經告訴我們,恐懼是一種非常有效的控制手段:魔鬼利用人對死亡的恐懼,使人一生都成為「奴僕」(希伯來書2:15)。使徒保羅也把恐懼與「奴僕的心」並列,而聖靈正是前來帶領我們脫離這種奴役 (羅馬書8:15)。一個信仰體系/教會若能讓你一直活在恐懼之中,就能讓你不斷回頭向它尋求安全感。
但我們知道,以恐懼驅動人的體系從來不會有好的結果。使徒約翰在福音書中稱自己為「耶穌所愛的那門徒」(約21:20),又寫道:「愛裡沒有懼怕;愛既完全,就把懼怕除去」(約壹4:18)。如果使我們成為聖潔的,是保羅所說的「使人生發仁愛」的信心 (加5:6);而恐懼又使我們無法活在愛中,那麼,恐懼就會使我們變得更加不聖潔。
有時候,在同樣不健康的家庭中長大的人,會以看似完全相反的方式作出回應;同樣地,那些對福音的理解來自「以恐懼為出發點」的教會或體系的人,也可能產生截然不同的反應。若要理解這種現象是如何發生的,可以想想耶穌談論兩條最大的誡命時所說的話:要愛上帝,以及愛鄰舍如同自己 (太22:38-39)。順服既有縱向層面的表達,也有橫向層面的表達。恐懼亦是如此。
對一些人而言,這類教會/體系在他們心中培育出的是「縱向的恐懼」。他們以一種揮之不去的不確定感讓你害怕:你究竟真的得救了嗎? 當然,聖經確實警告我們要提防虛假的、幻象般的信心;但這些教會/體系常遠遠超出聖經的警戒。他們通常更常強調一位來定罪世界、而不是來拯救世界的耶穌。人們有時甚至開始想像上帝是一個嗜血、要求人取悅祂的戰神,而不是一位渴望使我們的生命越來越有基督樣式的良善父親。
「縱向恐懼」之所以危險,是因為這種恐懼不會把人帶向福音,而是把人帶離福音。一個活在縱向恐懼中的人,在意識到自己的罪之後,往往會像亞當和夏娃一樣,在上帝面前畏縮躲藏。於是,這個人第一個想到的,不是:我在父那裡有一位為我說話的中保。我要承認自己的罪,尋求祂的幫助。反而是:上帝一定在生我的氣;我應該先躲起來,等自己變得好一點再說。
而我們知道,靠意志力追求成聖從來不會奏效 (歌羅西書2:21–23)。事實上,這只會把我們帶進兩種極端:不是陷入自欺 (「我其實沒有真的犯罪」),就是陷入絕望 (「這次上帝終於要放棄我了」)。而這兩者都使我們遠離眼前唯一的出路:「所以我們只管坦然無懼地來到施恩的寶座前,好讓我們可以得着憐憫,尋見恩惠,作為適時的幫助。」(希4:16)
最終,這種恐懼會讓人放棄。他們會想:可是,我真的悔改得夠多嗎? 或者,他們會開始想像,在浪子的故事裡,浪子回頭的次數是有限的——總有一天,父親會對他說:「離我遠一點。這一次,肥牛犢是留給那個好孩子的。」
對另一些人而言,這類教會/體系在他們心中培育的,則是「橫向的恐懼」。這種情況有幾種不同的形成方式。在某些地方,恐懼的核心焦點在於「外面的世界」。這些教會/體系不斷描繪黑暗的圖像,描述那些我們在文化或宗教上的「敵人」正在策劃什麼。這種敘事讓基督徒活得像自己的信仰極其脆弱,需要人竭力保護。長期處在這類敘事裡的一些基督徒,一旦發現「那些與自己觀點不一樣的人」事實上並沒有真的如豺狼虎豹那樣謀算自己 (甚至他們根本鮮少想到基督徒) 時,當初那些天花亂墜地控告「敵人」的陰暗敘事,反而導致這些基督徒徹底摒棄信仰。
有些長期受恐懼驅動的人,會變得非常易怒。當人們透過恐懼的鏡片來看待本應是我們宣教禾場的世界,可能會開始認為「好鬥」(公開斥責或征戰我們所謂的敵人) 才是衡量一個基督徒的信仰是否堅定的標準。當然,這種思維會扭曲人的心靈,但對某些領袖而言卻非常好用。他們以各種不同方式向人傳遞這樣的訊息:只要你給我所要的關注、金錢或權力,我就會保護你不受他們的傷害。
還有一些人則採取表面上看似完全相反的做法。出於恐懼,他們試圖淡化信仰中任何可能使自己與想要討好、安撫的群體產生隔閡的部分,一再削弱信仰直到剩下薄薄一層內核。然而,無論採取哪一種方式,最終都會失敗——而且必然失敗,因為在新天地來臨之前,這世上不存在真正的烏托邦;在地獄的火降臨之前,也不存在真正的反烏托邦。當這兩種方式都失效時,這些人只會變得更加恐懼,也更加憤怒。
於是,福音便被遮蔽了。一間充滿「釘死基督」的人的教會,永遠無法見證基督,以及被釘在十字架上的祂。
不過,也許我們更常見到的,是這類教會/體系培養我們對「內部世界」的恐懼。我們開始害怕彼此。更確切地說,人們被灌輸這樣的觀念:你是否歸屬於一個信仰群體,取決於你能否一直得到這個群體的認可;於是,人們產生「被排除在群體之外」的恐懼。這種恐懼之所以強大,是因為它觸及人類最原始的恐懼之一,也就是那種出現在〈糖果屋〉等童話故事中、孩童被遺棄在森林裡的恐懼。在我們所處的時代與環境中,這種恐懼的展現形式,往往是一種要求——你必須反覆表明某些特定的、近乎政治/部落式的「口號」或立場,否則就會被排除在外,被視為一個「不太算是」基督徒的人。(口號的例子如:只要是真基督徒,一定會支持OO/反對XX。)
但基督徒對內部世界的恐懼,有時也會以各種微小的方式出現。我的孩子還很小的時候,我曾擔心別人發現我帶他們參加社區萬聖節的「不給糖就搗蛋」活動。這倒不是因為我的良心對這件事有絲毫不安。我完全沒有。但我知道有些基督徒會說:「你怎麼能這樣做?那可是魔鬼的夜晚!」
起初我告訴自己,我之所以有所顧慮,是因為我想尊重信仰群體中那些反對過萬聖節之人的良心。然而,對自己的心稍微反思之後,我才意識到,我並不是在尊重那些與我立場不同的人。我是在害怕他們。於是,我們還是參加了「不給糖就搗蛋」活動。
事實上,無論是縱向還是橫向層面的「以恐懼進行掌控」,本質上都是一種偶像崇拜。先知耶利米曾指著那些誘惑以色列人的列國偶像,說他們「好像棕樹,是鏇成的,不能說話不能行走,必須有人抬著。你們不要怕它,它不能降禍,也無力降福」,並下結論:「你們不要怕它,它不能降禍,也無力降福。」(耶利米書10:5)
耶利米知道,縱向層面的偶像崇拜可以透過兩種方式發生:一種是崇拜——試圖借用這些偶像所帶來的力量、權勢;另一種則是恐懼——讓自己對偶像「可能造成的傷害」心存畏懼,進而讓這種恐懼支配自己的生命。
橫向層面的恐懼同樣是偶像崇拜。使徒約翰告訴我們,群眾之中有許多人被耶穌吸引,「只因法利賽人的緣故,就不承認,恐怕被趕出會堂。這是因他們愛人的榮耀過於愛神的榮耀。」(約翰福音12:42–43)。一個讓你害怕的信仰體系,有時確實可以使你服從;但任何最終能支配你人生的事物,才是你心裡真正的神。
然而,這三種反應並非僅有的選項。如果它們是唯一的選擇,那些被恐懼控制的人就毫無盼望可言了。然而,許多這樣的人最終找到了另一條路——就像我那位學生後來的醒悟一樣。光是意識到、辨認出這種內化了的「恐懼式偶像崇拜」,就是打破它的起點。這種恐懼之所以能夠滋長,是因為它藏在黑暗中;一旦把它帶到光中,黑暗就無法勝過光。一個人若能說出:「我很害怕,也很憤怒。主啊,救我!」時,他其實已經轉過身來,踏上通往自由的道路。
這並不表示他從此就不再害怕了,也不表示他不再與憤怒摔跤。但這意味著,在恐懼的聲音之上,他能聽見另一個不一樣的聲音;那個聲音不斷說著祂向來對你我說的話:「不要怕。」
Russell Moore是本刊 (Christianity Today) 特約主編兼專欄作家,也是CT Media每週播出的podcast「The Russell Moore Show」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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