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避免成為「法利賽人」? (2026年11月18日)
法利賽人的問題並不是太過關注律法,而是關注得太少。 你可能曾聽人說過類似「不要像個法利賽人!」的話。通常,當某個基督徒過度拘泥於遵守規條時,就會聽到這樣的提醒。若要說新約聖經中有哪一種人是我們最不想被拿來相比的,法利賽人肯定榜上有名。雖然我們可以從不同角度探討法利賽人,但讓我們先來看看,在《馬太福音》中,耶穌如何回應法利賽人。 在福音書中,法利賽人經常與耶穌對立。他們批判耶穌,耶穌也反過來斥責他們偏離正道的行為,更嚴正警告門徒不要跟從法利賽人的教導。但法利賽人的問題究竟出在哪裡?是因為他們太過在意遵行上帝的律法嗎?還是另有原因? 與你可能聽過的說法相反,耶穌並沒有因為法利賽人太過重視上帝的律法而責備他們。耶穌從未貶低或淡化上帝的律法。至於那些看似耶穌在貶低律法的情況(例如有關安息日的爭議),耶穌實際上批評的,是人們對上帝律法的錯誤理解和應用。 耶穌非但沒有批評法利賽人過度專注於上帝的律法,反而責備他們對上帝已經寫下的律法不夠重視。法利賽人的問題並不是太過關注律法,而是太少關注律法。 耶穌對於仔細留心律法的重視,在登山寶訓中表露無遺。登山寶訓或許是耶穌所有教導中最廣為人知的一篇,卻也是最難理解的內容之一。耶穌是在教導我們上帝的律法根本不可能完全遵守嗎?祂是在提倡基督徒應當追求完美主義嗎?兩者皆非。 在登山寶訓中,耶穌既指出上帝的律法至今仍與我們有關,也表明自己在成全上帝律法上所扮演的角色。耶穌不僅向我們展示應當如何遵行上帝的律法,也讓我們看見律法所要求的遠比我們想像的更高。 在這一點上,《馬太福音》5章17至20節是一段十分重要的經文。耶穌在這裡否認自己來到世上是要廢掉律法。祂預先回應人們日後對律法在基督徒生命所扮演角色的種種誤解,明確指出律法的重要性並沒有因祂的出現而失效。相反地,耶穌宣告祂來到世上是要「成全」律法。 「成全」是《馬太福音》裡一個重要的詞彙,凸顯基督是整本聖經所指向的終極目標,以及祂在成就救恩上的獨特使命。耶穌在《馬太福音》5:18說:「我實在告訴你們:就是到天地都廢去了,律法的一點一畫也不能廢去,都要成全。」祂的意思是祂就是律法所指向的「真正目標」。耶穌並非在降低律法的要求,而是在談論律法的永恆性及成全的方式。 這一點從《馬太福音》5章21至48節也能清楚看出。這段經文通常被稱為「六個對比論述」,因為耶穌在這裡反駁許多人對上帝律法的既有理解。 當耶穌說:「你們聽見有話說……只是我告訴你們……」時,祂並不是在反駁上帝的律法本身。相反地,祂是在糾正人們對上帝律法的錯誤理解。這些錯誤理解稀釋了律法背後深刻的屬靈內涵,最終剩下流於表面的外在行為。耶穌呼召我們回到上帝的律法面前,並向我們顯明,真正的順服遠比我們想像的更加深層。值得注意的是,這六個對比論述的前四個似乎皆取材自十誡,耶穌在此向我們闡明十誡真正要求的是什麼。 簡而言之,在登山寶訓中我們看見,上帝的律法對我們的要求不僅止於外在的順服;但若不真正認識那位成全律法的主,我們同樣無法真正理解上帝的律法。換句話說,登山寶訓談的是上帝的律法如何得以成全(也就是耶穌所成就的事),以及上帝的律法如何應用於我們的生命(律法與我們生命的關聯)。 但我們仍想理解登山寶訓裡最令人困惑的經文:「我告訴你們,你們的義若不勝於文士和法利賽人的義,斷不能進天國」(馬太福音5:20)。 許多人對這段經文的詮釋似乎完全顛倒其本意。人們常這樣理解:法利賽人的義,指的是他們無與倫比的守規矩能力。如果我們必須比法利賽人更嚴格地遵守規條才能進入天國,我們豈不是全都毫無盼望?耶穌的意思一定不是這樣。祂不是在鼓勵自以為義的守規矩心態,而是想讓我們看見自己離上帝的標準有多遠。 然而,這樣的理解並不恰當。5章20節呼召人追求更高的義,確實是在呼召我們活出公義的生命。這種義並非要我們避開上帝的律法,而是要我們比法利賽人更深刻地委身於公義——即使法利賽人為了追求「義」有一套自己的守規則方式。他們以為自己走在正確的道路上,但耶穌指出事實並非如此。 法利賽人的「義」至少有兩方面的不足。首先,他們沒有充分留意上帝律法更深層的內涵。至少在實際行為上,他們把公義視為一種外在表現。這也是為什麼耶穌責備他們忽略了律法中更重要的事(太23:23)。他們就像粉飾的墳墓,外表看起來光鮮亮麗,裡面卻裝滿了死人的骨頭(太23:27)。 法利賽人遵守律法的方式十分空洞。他們沒有足夠重視上帝律法中最重要的部分。此外,他們還傾向將「人的傳統」提升到近乎律法的地位,這本身就違反了上帝的律法(太15:5–9)。 其次,法利賽人的義之所以不足,是因為他們沒有認出那位成全了一切公義的主。他們不僅忽略了上帝律法所要求之「義」的真實本質,也沒有看見耶穌與律法之間的關係,以及耶穌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 從這個角度來看,《馬太福音》5章19節的意思就十分清楚了:「所以,無論何人廢掉這誡命中最小的一條,又教訓人這樣做,他在天國要稱為最小的;但無論何人遵行這誡命,又教訓人遵行,他在天國要稱為大的。」 耶穌在這裡指出,我們在上帝國度中的地位,與我們對上帝律法細節的重視程度有直接關係。這與稀釋上帝律法的重要性可說是大相逕庭。備受尊崇的神學家約翰·慕理(John Murray)精闢地總結這段經文:「我們在上帝國度中的位置,以及在來世所得獎賞的標準,無非就是一絲不苟地遵行上帝誡命中的每一個細微規定,並懇切地教導他人如此遵行。」 如果慕理是對的,我們恐怕就要開始焦慮了:今天,我們究竟該如何確定自己知道如何在生活中實踐上帝律法的每一項細節呢? 這正是系統神學能派上用場的地方,幫助我們區分上帝律法中的道德律、禮儀律與民事律三個層面。這也是新約書信如此寶貴的原因,它們教導我們在等候基督再來的日子裡,應當如何按著上帝的律法生活。《雅各書》尤其值得我們留意,因為雅各以呼應登山寶訓的方式,聚焦於上帝的道德律。雅各和耶穌一樣,鼓勵我們不斷追求聖潔,因為天國子民的生命需要展現「更高的義」。新約書信也延續基督的教導,向我們揭示上帝律法的核心:律法的本質,在於愛上帝和愛鄰舍(羅13:8–10;加5:14;雅2:8)。 「愛」並不代表我們不必仔細思考如何在具體處境中實踐上帝的律法,但愛能成為我們詮釋律法時的指南針,使我們不致偏離正道。《馬太福音》對這一點尤為在意。在耶穌與法利賽人最初的兩次衝突中,祂都引用了《何西阿書》6章6節,指出上帝喜愛憐憫(或堅定不移的慈愛),而非徒具形式的獻祭(太9:13;12:7)。事實上,法利賽人在遵守上帝律法的一些細節上(例如十一奉獻)似乎做得相當到位。然而即使如此,他們仍輕忽了最重要的事:公義、憐憫和信實(太23:23)。 總括而言,《馬太福音》中的法利賽人至少有兩個主要問題。第一,他們淡化了上帝律法所要求的順服程度。第二,他們忽略了基督的重要性。 我們確實不希望在這兩方面變得和法利賽人一樣。但我們也不能因此矯枉過正,走向另一個極端。我們不能藉著忽視上帝的道德律,來避免自己變得像法利賽人。相反地,如果我們忽略上帝的律法,不再仔細思想如何遵行,包括其中對愛與憐憫的要求,我們就掉入與法利賽人同樣的陷阱;如果我們淡化基督在我們生命中的角色,仍是在重蹈法利賽人的覆轍。 許多人不希望自己變得像新約聖經中的法利賽人,因為法利賽人經常拒絕耶穌和祂的教導。但「法利賽人」一詞不該成為一個千篇一律的貶義標籤。事實上,當我們繼續往下讀聖經時,會發現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情。 當使徒和長老在《使徒行傳》15章聚集,討論上帝的律法對外邦人的適用性時,當中也包括一些相信耶穌的法利賽人。而在這場耶路撒冷會議中,一位舉足輕重的人物——大數人保羅,這位曾逼迫耶穌和教會的人——依然認同自己是法利賽人(徒23:6)。身為法利賽人並不代表一個人毫無盼望,因為我們得救不是倚靠自己遵行上帝律法的能力,而是靠上帝在耶穌基督裡所賜的恩典。 上帝的律法如此深邃,單憑我們自己的力量無法充分理解和實踐。但即使我們無法達到律法所要求的最高標準(也就是「完全」),上帝的律法在我們日常生活中依然極具實用性。或許我們不會興起念頭策畫一場大膽的珠寶店搶案;但我們是否已竭盡所能地幫助身邊人的需求呢?那正是「不可偷盜」的真實含義(弗4:28)。 這樣的理解也反映在《威斯敏斯特大要理問答》(Westminster Larger Catechism)中。這份要理問答不僅列出第八誡所禁止的各種行為,也進一步闡明這條誡命積極要求我們實踐的事,包括節儉、慷慨借貸,以及勤奮工作;這些教導從何而來呢?很大程度上是源自耶穌在登山寶訓中的教導。然而,儘管這份要理問答強調我們應當在日常生活中遵行上帝的律法,它同時也教導我們「律法要求人完全的順服」,而唯有耶穌才能達到這個標準,這也是為何所有人永遠都需要恩典。我們必須同時兼顧這兩個面向。 如果我們不想重蹈法利賽人的覆轍,就必須在日常生活中認真思考上帝律法深厚的內涵,同時正視自己對耶穌的需要。耶穌使我們脫離完全順服律法的重擔,卻也使我們更加堅定地承擔遵行上帝律法的責任。 所以,讓我們不要像個法利賽人!讓我們認真看待上帝律法深刻的內涵,深愛及順服那位為我們成全律法的主。 Brandon Crowe 是威斯敏斯特神學院(Westminster Theological Seminary)新約副教授。其最新著作為 The Last Adam: A Theology of the Obedient Life of Jesus in the Gospels,Baker Academic,2017(暫譯:《末後的亞當:福音書中耶穌順服生命的神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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