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徒,是時候成為文明的公民 (2026年11月14日)

新聞提供: Christianity Today

掌管萬有的上帝有能力處理我們之間的分歧,也能掌管選舉和整個宇宙的運行,無須我們插手或干預。

過去幾年來,隨著愈來愈多人轉向極左或極右派意識形態,我們的社會持續朝著政治兩極化的方向發展。事實上,近期一項民意調查顯示,近半數美國選民認為那些和自己支持不同政黨的人「本質上很邪惡」。

也因如此,我們的公共領域成了一個動盪不安、甚至暴力交鋒的場所。這正是我在 2017 至 2018 年間於聯邦政府任職時的親身經歷。在華府,我觀察到兩種同樣貶抑他人「人性尊嚴」的極端表現:赤裸裸的敵意,以及虛偽的禮貌。

最常登上新聞版面的政治人物,往往是那些態度惡劣、為了奪權不惜踐踏任何擋路者的人。另一些人則看似儀態得體、穩重有禮,但在表象下卻隱藏著別有用心的盤算。舉例來說,我曾有一位上司利用我們共同的基督教信仰,卸下我的心防並操控我。她總是面帶微笑,午餐時邀請我和她一起禱告,但直到後來我才發現,她一直在高層面前暗暗破壞我的名聲。

這段經歷讓我心灰意冷,最終我決定徹底離開政治圈和華府,並開始寫作,希望幫助自己和他人更清楚地思考我們所處的嚴重分裂的時代,以及我們每個人可以如何盡一己之力化解社會兩極化及「去人性化」的危機。

為了消化自己所經歷的一切,我從聖經和過去偉大思想家的著作中尋找答案,反思一些歷久彌新的問題:「身而為人」究竟意味著什麼?撇開我們彼此的差異與歧見,單單因著我們同為人類,我們應當給予彼此什麼樣的尊重?

聖經提醒我們,人性是同時交織著「高貴」與「卑劣」的複雜難題:我們受造是為了與上帝及他人團契,但我們同時也是自私且墮落的。我們在彼此的合作之中,生命才能繁榮興盛,但我們又無時無刻不受制於想要凌駕他人之上的傾向。

正如哲學家帕斯卡(Blaise Pascal)所指出的:「我們愈有見識,就愈能看見人性中的偉大與卑劣。」人類是上帝創造萬物的高峰,唯獨人類承載著上帝的形像,但我們卻能同時做出卑劣不堪的事。同樣地,奧古斯丁關於人類具有「支配他人的欲望」(lust to dominate)的概念,也解釋了無論是赤裸裸的敵意,還是虛偽的禮貌,都源於我們罪性中的「自我之愛」,而非一種視他人「同樣按著上帝形像所造」、並予以尊榮的愛。

我也逐漸體認到,要化解當前的分裂,需要的遠不只是表面的客氣或禮貌。我們需要開啟一個新的「文明美德」(civility)時代——這種美德在現代社會幾乎已蕩然無存。對基督徒而言,這種文明素養植根於對 imago Dei(上帝的形像)的信念,也就是深信每一個人類作為上帝按自己形像所造之人,與生俱來的內在尊嚴。在充滿分歧的時代,這個信念根基是我們跨越差異、生命共同繁榮興盛的關鍵。

但是,身為一個社會——尤其是身為教會——我們必須作出哪些改變,才能引領國家邁入一個根基於基督教「人類普世尊嚴」原則上的文明新時代?我認為至少有五個要素。

第一,我們必須停止將文明美德與「禮貌」混為一談。

正如我前面提過的,文明美德與禮貌存在本質上的差異(但經常被忽略)。把兩者混為一談,將使我們失去彼此「用愛心說誠實話」的能力。

禮貌講究的是待人接物的方式、社交禮節與應對技巧,是一種行為表現;「文明」則是一種遠比外在行為更深刻、更豐富的美德。文明美德不只關注行為的形式,更深入探究每一個行動背後的動機。

文明是一種內在態度——認同並尊重其他人與自己共有的人性、基本人格,以及與生俱來的尊嚴。正因如此,文明作為一種美德,有時會要求我們採取一些看似不禮貌的行動,例如傳遞令人難以接受的真相,或進行坦率而深入的辯論,正面迎擊彼此之間實質的差異及重要的議題。

正如我在之前的文章裡指出的,耶穌並非總是彬彬有禮,但祂始終以文明的美德待人。

文明的美德既要求我們採取某些行動,也約束我們不可做某些事。文明要求我們為自己的立場挺身而出,願意用愛心說出艱難的真相;但它絕不容許我們因意見分歧就妖魔化對方、貶抑他人人格,甚至訴諸暴力等侵犯他人身上所承載的上帝形像(imago Dei)。

如今,有些基督徒矯枉過正地反抗他們眼中「令人窒息的客套/虛偽文化」,因而支持那些在揭露難堪真相或戳破偽善行徑時,以粗暴言詞為樂的領袖和名嘴。然而,這種做法最終往往只能助長敵意與攻擊性,同樣落入一種試圖控制他人的「去人性化」陷阱——而這恰恰正是他們反對的那種「居高臨下的虛假禮貌」所存在的問題。

換句話說,禮貌只關乎表面的行為舉止,真正的文明美德要求我們在承認並尊榮與我們意見相左之人的基本尊嚴時,仍然以愛心說出誠實話。

第二,我們必須停止把政治變成一種末世論式的宗教。

許多把政治「宗教化」的基督徒已將政治立場上升到在信仰上「正統與否」的層次,甚至以此作為判斷一個人信仰的標準。結果,我們開始大聲質疑那些政治觀點跟我們不同的人的信仰,把活生生且複雜的人的生命簡化至充滿刻板印象的政治立場。

愈來愈多分屬不同政治陣營的福音派基督徒,開始理直氣壯地宣稱任何在熱門爭議議題上與他們意見不同的人,不是「真正的」基督徒。人們越來越傾向根據一個人是否有「正確」的想法,或是否支持「正確」的人,來判斷他的信仰狀態。

然而,我們不只把政治變成了一種宗教,更把它變成一種「末世論式的宗教」。有些福音派基督徒開始認為,為了「贏得」一場政治聖戰(選舉),任何手段都是合理的——包括將政治對手、甚至將其他基督徒妖魔化,狠狠地貶低其人性尊嚴。

這種政治手段往往受到某種神學觀念的影響。皮尤研究中心在 2022 年的一項調查發現,超過六成的美國福音派基督徒相信「我們正生活在末世」。雖然這種信念本身並不違反聖經教導,但當它與一種「支配主義」的心態結合時,就會變得相當危險。

這種末世思維在基督教歷史上並非新鮮事。我們必須認真研讀歷史,因為深入了解過去,有助於避免陷入「我們正處於基督徒史上最糟糕或最險惡時代」的錯誤觀念。例如,馬丁·路德也曾認為自己正生活在末世,並在宗教改革期間錯誤地指控教宗就是聖經所預言的那位「敵基督」(啓13章)——這套推論為稍後針對天主教徒施加的暴行提供了意識形態上的彈藥。

宣稱我們正處於文明及宇宙秩序崩潰的邊緣,對募款和贏得選舉都很有效。這種說法拉高了政策辯論及選舉結果的重要性,讓人們心生恐懼,進而捐款並出門投票。但這種視一切「攸關生死」的心態卻可能是致命的,因為它蒙蔽了我們的眼睛,使我們無法看見那些我們視之為政治敵人的人,同樣承載著上帝的形像。

第三,我們應當以全人的視角看待他人,而不是將人簡化為單一面向。

我們經常將人簡化為他們最糟糕的時刻或單一觀點、從其完整的人性尊嚴裡剝離。這種情況通常有兩種表現:首先,我們喜歡緊抓著某人曾說過或做過、而他自己可能也不引以為傲的事(拜科技與社群媒體所賜,這些事可能被永久保存或廣泛流傳)。再來,我們將一個人簡化為他所持的觀點(或他所支持的政治人物及名嘴),而不是從他作為一個「人」的完整脈絡去理解他。

儘管我們每個人都是墮落且會犯錯的,但我們逐漸習慣用一種廉價的簡化視角來看世界:非黑即白、非對即錯、非善即惡。我們甚至養成了一種奇怪的完美主義,要求身邊的人無論過去或現在,都不能在判斷上犯任何錯誤,卻忘了我們每個人同時存在偉大與卑劣的一面(如帕斯卡所形容的)。

現在是時候拆解人們身上的標籤,從一個人的美德來理解他的缺點,並體認人類信念的複雜性。「議題解組(unbundling)是一種思考框架,能幫助我們從整體來理解局部,從勝利的角度看待錯誤,並以更細膩的推理與動機分析,重新審視那些我們認為錯誤或有所偏差的觀點。

歸根究底,我們必須看見彼此作為按上帝形像所造之人那「不可化約的價值」,這份價值超越我們之間的一切差異。身為人類,們每個人都是各種相互矛盾的衝動與欲望的綜合體,在知識和行為上都不完美。

「議題解組」意味著我們要抵抗一種很容易出現的衝動,不再只用「xx黨支持者」的標籤來看待一個人(甚至一位政治人物);這也意味著我們在認清彼此的錯誤或分歧的同時,依然銘記我們同為人類、應給予彼此的基本尊榮。

第四,我們應當只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劃下底線。

我們可以謹記希臘詞 adiaphora 的概念,它的意思是「無關緊要」或「無所謂」。這個概念在宗教改革以及隨後數十年宗教戰爭期間廣為流傳。在那個基督徒為了無數「次要」的神學分歧而自相殘殺的年代,這個詞提醒基督徒牢記我們信仰的核心。

Adiaphora 的概念幫助區分哪些屬於基督信仰的核心,例如「基督的神性」與復活屬於核心信念,而對嬰兒洗禮及聖餐變質說的不同看法則屬於非核心信念。

基督是道成肉身的上帝,曾經活在世上、受死,並在第三天復活,是基督信仰不容妥協的核心。然而,在許多其他神學、教義,以及信仰與實踐的層面上,理性的人完全可能、也確實常持有不同看法(例如關於聖經是否應當成為我們制定化石燃料政策、稅制改革或教育政策的依據)。

正如奧古斯丁曾寫道:「去愛,然後做你所願做的。」在任何情況下,先確立該如何實踐「愛神」與「愛人」,然後再付諸行動——務要遵循這個順序。面對公共政策或次要議題上的分歧,我們必須以恩典相待,承認即使在信仰的大家庭之中,也容許存在不同的詮釋。

第五,我們必須重拾「好奇心」,讓它取代論斷,成為我們面對他人時的第一反應。

謙卑使我們看見基督徒實踐文明美德的另一項重要要素:好奇心。今天,政治立場的分歧經常演變成對他人道德品格的指控。與意見相左的人對話時,我們常不自覺地採取這種視角:因為你支持某總統候選人(或在某個議題上抱持某種觀點),我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

與此相反的,「好奇心」來自這樣一種認知:我們每一個人都是極其複雜的個體,對世界形成各種看法的原因也各不相同。好奇心承認每個人探討人生根本問題的方式與回答方式都不一樣,因此對於我們的信仰及聖經今日應當如何影響公共生活,也可能得出不同結論。

好奇心也要求我們謙卑及自知之明,使我們體認到,至少在今生,沒有人能擁有所有答案。我們必須接受自己身為「有限的人」自然會有認知上的限制;也如經上所說,我們如今「所知道的有限」(林前13:12)——否則,我們實際上是把自己擺在與上帝同等(全知)的地位,而這正是人類最初的罪。

因此,我們不應只憑一個人的政治立場,就自以為知道他的本質;相反地,我們應該多問問題,耐心聆聽對方的回答,而不是一邊聽,一邊盤算自己接下來要如何反駁。下一次當我們與不同觀點的人辯論時,與其預設對方是錯的、自己對這個議題有完美無缺的認知,不妨說:「可以再多跟我分享一些嗎?!」

在許多情況下,我們可能會發現,我們彼此其實比想像中更加相似。而在另一些情況下,當我們聆聽他人的觀點時,也可能獲得一些自己從未想過的新啟發。

無論如何,我們都必須培養一顆謙卑而充滿好奇的心,去認識他人,以及那些形塑他們世界觀的生命經歷。在這四分五裂的世界中,尊重每個人的生命故事、認真看待他們的觀點,是重拾文明美德不可或缺的根基。

最後,使徒保羅在《羅馬書》第14章中,為基督徒如何實踐文明美德提出了一套智慧且實用的聖經指引,讓我們看見基督徒之間如何在不互相論斷的情況下,接納不同觀點。

正如朱利安(Julien C. H. Smith)在〈保羅給分裂的教會的處方箋〉一文所指出的,這段經文詳述保羅處理羅馬教會內部兩極分化的方法——當時的猶太基督徒與外邦基督徒相互分裂,「福音的真理受到無數細枝末節的矛盾所挑戰,而這些矛盾幾乎使我們把鄰舍變成敵人。」

根據《信息本聖經》(The Message)的意譯,保羅在《羅馬書》第14章一開始便說:

要張開雙臂接納那些看法與你不同的基督徒。不要每當他們說了或做了你不同意的事,就立刻對他們大加撻伐——即使他們看起來意見很多,在信心上卻很軟弱。記住,他們有自己要面對的生命歷程,你要溫柔地對待他們。(羅14:1,The Message)

保羅解釋,我們需要接受基督徒在許多議題上會有不同的想法,而不是試圖把每個人都改造成跟我們一樣的思維模式。他告誡基督徒不要因為別人在飲食選擇或守節日的做法上與自己不同,就嚴厲批評對方,而是強調彼此尊重、持守合一:「每個人都可以自由地按照自己的良心信念行事」(羅14:5,The Message)。

在總結處,保羅勸勉基督徒「務要追求和睦的事與彼此建立德行的事」,不要讓這類次要議題上的爭論「毀壞上帝的工程」(羅14:19-20)。

這些話語正是我們這個時代所需要的智慧,也是基督徒開創文明美德新時代不可或缺的指引。掌管萬有的上帝有能力處理我們之間的分歧,也能掌管選舉和整個宇宙的運行,無須我們插手或干預。

若能實踐這些原則,將有助於醫治我們破碎的群體,修補基督教圈內和圈外早已千瘡百孔的社會關係網絡。讓我們在這個四分五裂的時代,以恩典和尊榮彼此相待,重新立定心志看見身邊的人所承載的 imago Dei(上帝形象)。

Alexandra Hudson著有 The Soul of Civility: Timeless Principles to Heal Society and Ourselves(暫譯《文明之魂:修復社會與自我的永恆原則》)。

新聞照片:


←前一篇 下一篇→
Created: 2026年11月15日

鍵盤 ← → 鍵可切換上下篇
原始連結 基督教新聞中心 台灣聖經網 中華基督教網路發展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