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報導】誰在守望教會？ (2026年09月17日)
當醜聞爆發見諸媒體時，通常都已經造成難以彌補的傷害。若人性的罪惡終究無法成為值得信賴的保證，如何透過權力監督與制度防線，重拾社會大眾的信任，是環境相對封閉的宗教團體必須面對的課題。本新聞專題探討現行管理通報機制，並整理教育、兒少、醫事領域的經驗作為他山之石，盼共同守望教會。 【林宜瑩專題報導】當牧職人員犯下業務侵占、性侵害、職場霸凌、家庭暴力、數位暴力或詐騙等罪行，教會該如何處理？前監察院國家人權委員會委員、七星中會和平島教會長老葉大華表示，教會應因應國家法令，與普世人權價值接軌，即時滾動調整、修正教會法規及倫理自律規範，設立獨立機制受理申訴、啟動調查，落實行政究責，並輔導受害人與行為人。 葉大華提醒，宗教團體不應自外於法律，僅倚賴封閉的組織文化、傳統內規處理問題，發生權勢濫用、權勢侵害、牧牧相護時缺乏監督，如此，一旦事件遭揭發，將造成不可逆的傷害。尤其台灣基督長老教會長年追求公義與轉型正義，近年來卻爆發數起醜聞，更必須嚴肅正視與檢討究竟出了什麼問題。 葉大華建議，長老教會總會信仰與教制、傳道、性別公義等委員會及傳福會，應成立公開、獨立、透明的跨單位倫理委員會，以「性平三法」、《職業安全衛生法》、《刑法》等涉及人權與財政紀律的國家法律為依歸，全面檢討牧職人員的招聘、選訓、輔導及懲戒等辦法。尤其是不適任牧長資料庫及通報機制的建立，需要有相關授權依據及機制，依所交付的職權明確定義何謂「不適任牧長」，以及公告範圍與資訊揭露程度如何符合公共利益與人權標準，方能提供聘牧教會合規查詢，及早建構安全防弊網，避免出現灰色地帶與漏接情況。 葉大華表示，教會醜聞一旦登上新聞媒體，多半已發生多年或經司法判決，此時教會才發聲明，切割或檢討行為人，已無法為台灣社會所接受，甚至使基督信仰遭受批評。與其如此，她建議總會應盡速思考如何成立倫理自律機制，建置獨立的專責任務小組。成員必須排除過高比例的內部利害關係人，除牧長外，也應有外部客觀、中立的第三方專業人士參與，方能彰顯公信力。總之，倫理自律機制不是互相取暖的平台，而是真正基於信仰用愛心說誠實話、執行調查與推動修復。 若僅免職處置卻不揭露理由，可能導致失職牧者仍四處遊走？葉大華建議，現行教育、醫療、體育等領域都已設有狼師、狼醫、狼教練資料庫，也有法院判決、案例揭露及公告名單等前例可循，應優先參考。如同教育體系處理不適任教師需有法源依據及授權，並依實際侵害案情分類處理，情節重大者有停聘、解聘、不續聘等處分，教會要先定義何謂不適任牧長並盡速立法，資料庫也須符合公共利益及比例原則，設有調閱機制，避免違反《個人資料保護法》等相關規範。 葉大華直言，長老教會若仍依循現行總會、中會及教會體制設置通報機制、調查小組、不適任牧長資料庫，「可能花五年還是無法完成設置，因為依現制彼此都是利害關係人。」地方教會多由家族建立，牧長間互有關聯，為顧及人際關係往往衍生包庇亂象。因此，應思考組成人員的結構與權力關係，是否能立基於公共神學基礎，引進具備神學訓練、助人及調查專業背景的人士參與，使會友認為通報機制、調查小組、不適任牧長資料庫值得信任且可受公評。簡言之，相關議題仍需仰賴足夠的集體意志與共識推動改革，但若一再拖延，恐怕日後將面臨外部更大的問責壓力與挑戰。 【林宜瑩專題報導】為何牧職人員會犯罪？「大家對神職人員常有理想化期待，以為他們很有道德良知、懂得自律，因此常常缺乏他律機制加以監督、約束。」勵馨基金會執行長王玥好說，她相信牧職人員起初獻身時很自律，但若眾人將其奉為神明般尊崇、供奉，他們很容易忘記原本僕人的職分，以為做什麼都可以，對錢財、身體的界線也會逐漸模糊。 王玥好舉例說，當牧職人員把1000元奉獻占為己有，沒有被人發現，接下來就可能嘗試幾千元、幾萬元，「通常都是從小錢開始侵占，慢慢膽子變大，拿取幾萬、幾十萬、幾百萬元。」無論哪一種宗教，神職人員都可能居心不良，所以會發生宮廟或教會占用公有不動產、坐擁名車豪宅等情況。 同樣地，身體界線的侵犯也多是漸進式。王玥好表示，一開始是搭肩、碰觸，對方沒有拒絕，甚至教友以為這是牧職人員的特殊關愛，牧職人員就可能得寸進尺，試著摟腰或碰觸更不應該碰觸的部位，最後演變成性侵害。 「教會不應把性侵害當成單純的道德問題，而要理解它也是權力與性別暴力問題。」王玥好表示，正因牧者擁有信任、權威與屬靈影響力，更需要制度的制衡，若有監督、查核等他律機制，誘惑就比較沒有被縱容的空間，所以教會必須制定防範機制。 但王玥好坦言，若揭露牧職人員沉淪只會帶來負面效應，便可能出現牧牧相護、遮掩包庇的情況。因此，設立防範機制後，當教會願意主動向上通報，無論是中會還是總會，都不應先懲戒組織內相關失職者，而應給予心理諮商、法律、醫療、團體輔導等所需資源，「通報要能帶來資源、協助，而不是被懲罰。」 王玥好也提醒，善後或調查小組成員不能都是教會牧長，必須有一定比例的公正第三方或專業人士參與，儘量排除因人際、從屬關係而不敢得罪的情況，如此才能憑專業擬定後續處遇計畫。 王玥好指出，現行法律對業務侵占、性騷擾、性侵害、職場霸凌都有所規範，宗教團體也常說法律是最低標準，所以應依法制定更嚴格的內部規範及申訴管道，並加強宣導與教育，以防範於未然。「如果界線訂得清楚，試探就相對減少。」 另一方面，王玥好提醒，家庭、學校或教會發生性侵事件時，常因經濟、名聲、升遷等考量，情緒勒索被害人，要求其饒恕。「連被害人的委屈、創傷都還沒處理好，就先要被害人饒恕，對被害人是另一種傷害。」她認為，應先要求行為人認罪，承擔應負的責任。 勵馨基金會關懷牧師陳碧蘭則說，近來教會發生多起牧職人員沉淪案件，實在讓人心痛，「界線沒清楚，誘惑就來到。」因此，當不適任牧職人員無法自律，甚至犯下法律不允許的罪行時，教會除了進行戒規、免除職務，更迫切的是完善教會法規與教牧規範。具體而言，應透過更嚴謹的懲戒機制保護教會，例如規範不適任牧者不得到其他教會證道，並制訂明確的違反處置規範，以防範未然。 【林婉婷專題報導】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總會法規委員會主委劉立仁牧師指出，現行法規並未另設一套名為「牧師倫理事件通報流程」的制度，主要依中會管轄、戒規及上訴架構辦理，性騷擾案件則另有專門的申訴及處理辦法。 依《行政法》第56條，中會負責監督管理轄內牧師、傳道師；第122條，牧師、傳道師的戒規由中會辦理。劉立仁說，即使對象為牧師，仍應先向小會提出。小會可發現問題、反映或提供資料，但處分牧師權限仍在中會。依第128條，長老、執事或會員不服小會處理，得向中會上訴。若牧師為小會議長，對事件有「嫌忌」（應予迴避之事由），而小會不能解決，第38條規定應由小會員半數以上聯名向中會申請辦理。 總會角色見於《行政法》第79條，包括監督及指導中會、族群區會，以及辦理上訴事項。第129條，長老、執事、會員或中會議員不服中會處理時，得經中會向總會上訴。劉立仁指出，事件應由權責單位依相關資料共同判斷，並了解事件相關人的說法，而非由單一人決定。 針對性騷擾事件，總會設有《台灣基督長老教會性騷擾防治措施、申訴及懲戒辦法》。第2-1條規定，總會及中會、族群區會應成立性騷擾事件申訴處理委員會。地方教會若經小會決議並報備，也可自行辦理，但仍受中會權責單位督導。該辦法明定言詞或書面申訴方式、保密及迴避、充分陳述意見與答辯、避免重複詢問與對質、不得對參與申訴者為不當差別待遇，以及將附理由的調查決議書面通知當事人。若案件同時進入司法程序，教會的申訴處理委員會得暫停調查，但也可參考司法資料，且不受其結果拘束。 劉立仁也以群體治理說明地方教會的財務制度。教會的重要行政及財務事項經由小會、長執會等處理，牧師非教會財產或財務所有人，不能單獨掌握財務。現行《財務規則》及《中會及各教會財務辦理細則》對預算、決算、收支及會計管理均有規範，並要求現金出納、簿記與財產管理等職務分工。《行政法》第33條將管理教會財政列為小會職權，中會財務部負責監督及指導屬下教會財務，並每年至少檢查一次。若同一財務事件涉及不同職分人員，依《行政法》第122條，牧師、傳道師的戒規由中會辦理，會員、長老及執事的戒規則由所屬小會辦理。 中會如何落實牧職管理與戒規責任時？劉立仁表示，權責相連，擔任職務者必須承擔義務。根據他的觀察，中委會有牧師與長老參與，有助於減少人情壓力的影響，中委會也可依成員經驗及事件情況，選派較合適的人員處理。 談到牧師任職後的關懷與陪伴，劉立仁表示，目前針對在職牧師的機制似乎仍較不足。現行法規中較具體的「牧會關懷」規定，例如《行政法》第109條及《中會牧會關懷小組組織條例》，主要集中於堂會牧師受聘後的管理，以及牧師與教會關係的協調。除此之外，中會也會透過同工訓練、研習與講座分享體制規範及牧養實務，但實際上仍較仰賴牧者先察覺自身需要，再透過中會同工間的互助尋求支持。 【林婉婷專題報導】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總會傳道委員會幹事陳澤胤牧師指出，總會傳委會主要維繫整體牧職培育制度、落實牧職資格審核、資料彙整及復職審查等。牧職人員若受戒規，中會會將人事異動送交總會傳委會，定期整理任職狀態時，配合《教會一覽表》彙編，同步進行清查登錄。 陳澤胤表示，個別事件及處分內容仍是中會的紀錄較完整。若傳道人受處分，總會傳委會因職掌資格與任免，會進一步覆核，但整體上，人事管理及處分權責主要仍在中會。 如何建立傳道人倫理意識？陳澤胤表示，長老教會的傳道人報考神學院前會先接受服事輔導，由地方教會牧長陪伴，認識教會運作，總會傳委會則辦理人格測驗及服事輔導說明會。人格測驗結果送交中會，由專業人員協助解讀，作為中會面談及決定是否推薦的參考。神學院受造就期間，總會傳委會另舉辦三所神學院的新生聯合退修會，邀請資深牧者分享經驗，包括神學知識與牧職倫理。為讓傳道人更有性別意識，近七、八年來也在新生退修會、職前訓練會中加強性別暴力防治等課程。畢業受派為傳道師後，中會會指派指導者進行兩年「一對一實務指導」，傳道師完成紀錄及評鑑後，才得申請牧師資格檢定。 陳澤胤指出，受戒規者若申請復職，仍先由原屬中會審議。戒規停職者須停職期滿，免職者則須經原中會試用一年，始得申請復職。他認為，從原屬中會審議、推薦到總會傳委會再次檢視，現行復職程序已有多層把關。若違失情節嚴重，例如涉及刑事犯罪，申請案在中會階段便不易通過。 至於後續聘任單位與會眾是否能得知傳道人處分紀錄及復職條件，陳澤胤坦言，這關係到地方教會聘牧自主權與中會監督權間的平衡，相關資訊是否確實掌握，也考驗中會能否落實管理責任。依現行牧師選舉規則，地方教會欲聘牧，須由小會向中會申請，中會確認資格後派員監選，選舉通過後再由小會向中會提出聘書。這套程序確立中會對聘牧的監督。 對於是否建立牧者處分紀錄及資格查核機制，陳澤胤指出，首先必須界定何種事件需要註記。除刑事犯罪，是否納入財產糾紛、交通違規、婚姻衝突及家事事件等，涉及資料庫的目的與範圍。若要建立具實效的查核機制，涉及個人資料使用及判定案件的調查權限，可能不是民間機構能做到的，需要政府公權力介入。另外，即使長老教會內部建檔，當事人仍可能轉往其他教派，使註記的效力受限。因此，應考慮向掌理宗教事務的內政部倡議，發展相關規範及制度。現階段，可以在教派內先加強中會之間的橫向聯繫、強化地方教會對教派體制的理解，以及各中會聘派制度的落實等。 陳澤胤總結說，傳道人的養成可分為地方教會的服事輔導、神學院教育到進入中會接受實務培育三階段，總會傳委會主要專注在牧職培育各階段轉換時與受培育者接觸，安排訓練、辦理資格審核及協助資料銜接，直接影響的範圍仍然有限。因此，總會傳委會目前積極扮演的角色是，持續提醒及輔導地方教會與中會落實既有培育制度。 政府在教育、托育、醫療、體育等涉及兒少或病人安全領域，依法建立不同程度的不適任人員資料查詢與公開制度。設置目的有二：一是預防不適任人員轉換服務場域後再度接觸兒少或病人；二是讓民眾能查證部分資訊。個人不適任紀錄，原則上不供一般民眾查閱，僅供聘任或管理單位依法查核；但部分已判決確定、受行政處分或攸關兒少安全之案件，則由主管機關依法公開，供社會監督。 民間機構想建立類似的機制，不能直接比照政府依法公開模式。依《個人資料保護法》對非公務機關的規範，蒐集、處理個人資料須有特定目的並符合第19條所列事由之一，如法律明文規定、與當事人有契約或類似契約關係、當事人同意、增進公共利益必要等。涉及犯罪前科等紀錄，屬同法第6條特種個資，原則禁止蒐集，僅在履行法定義務且有安全維護措施、當事人自行公開或已合法公開等少數情形下才能例外處理；若要對外公布姓名等資訊，除須有合法蒐集、處理的依據外，若涉及特定目的外利用，還須符合第20條所定例外事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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