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人歸主？先學會與他們一同哀傷 (2026年07月29日)
為了勾勒他的答案，魯特追溯瑪麗·安 (Mary Ann) 和雷娜特 (Renate) 的故事。她們是一家虛構的高級服飾品牌的同事，在各種考驗中建立了深厚且持久的友誼。在這條故事主線的背景下，魯特逐步揭示那種以「幸福」為核心的傳福音方式失敗的元因，並提出一個截然不同的替代方案：一種以「安慰」為根基的傳福音方式。隨著我們與這段友情一起經歷失業、疾病和死亡，我們看見「傳福音」被重新詮釋為：走進他人的憂傷之中，與他們一同憂傷——如同上帝進入我們的憂傷，與我們同在那樣。 將現代常見的傳福音方式與「追求幸福」聯在一起，乍看之下似乎有些奇怪。為了幫助我們看見兩者之間的關聯性，魯特指出，雖然追求上帝確實是我們靈魂深處正確的渴望，我們卻錯誤地將這個追求與許多世俗的好處綁在一起，例如更美好的家庭生活或社會地位。從這個角度來看，基督教不只使我們與上帝聯合，它還承擔了額外的重擔：承諾讓我們在這條路上獲得幸福。 20世紀盛行的傳福音方式確實存在一些真實的問題，魯特表示。他認為最根本的問題在於，傳福音已淪為一種「獲取可被量化之事物的工具」。他援引法國神學家羅森斯托克-胡西 (Eugen Rosenstock-Huessy) 的觀點，指出當基督徒過度專注於享受充滿活力、豐盛的人生時，他們便把熱絡的宗教經驗錯認為真正健康的教會。然而，強調基督教為一條通往個人滿足的道路，往往過快地跳過基督的十字架、那使生命從死亡中誕生的聖靈，以及從墳墓中的復活。 當我們忽略這些現實時，我們便無法看見自己靈性生命的貧乏狀態。正如魯特所強調的：「教會正是被呼召進入這種靈性破產之中。唯有當基督教接納並加入這份貧乏時，基督教的復興才有可能發生，因為這才是引領我們走向十字架的道路。」 在追溯傳福音如何逐漸與幸福的概念緊密交織的思想脈絡時，魯特首先帶我們回顧哲學家泰勒 (Charles Taylor) 的研究。泰勒最為人熟知的著作是《世俗時代》(A Secular Age)。泰勒認為，在現代社會中，人們傾向全心全意地奉行個人主義、基於規則的理性主義，以及跟隨專家的「溫和暴政」：我們享有很大程度的自主權，同時也總是受到自己所選擇的規則限制；而各種權威人士也隨時準備告訴我們，其實我們做的一切都是錯的。 毫不意外的是，我們傳福音的方式恰恰反映了現代世界的這些問題。尤其是20世紀末期盛行的傳福音模式，正是建立在「個人滿足」與「個人選擇」之上。它將人與上帝的關係建立在「交易式的公式」之上，從《四個屬靈定律》等傳道工具，到「三元福音倍進佈道」(簡稱「三福」) 等事工可見一斑。此外，這類福傳方式也仰賴專家的見證與權威，無論是大型佈道會的領袖，還是屬靈導師。 因此，人們不僅發現自己被困在永無止境追求幸福與「真實自我」的道路上，我們傳福音的方式也可能助長這些徒勞的追尋。將福音與地上的福祉連結在一起，最終只會成為一種虛假的承諾：當跟隨基督的呼召意味著不幸福、受苦，甚至死亡時，會發生什麼事？ 正如魯特所主張的，我們需要一種「能夠回應那些失敗的快樂追求者」的傳福音方式。然而，泰勒所描述的世俗思想已太過深遠地影響了基督徒。魯特開始探討哲學家蒙田 (Michel de Montaigne) 與帕斯卡 (Blaise Pascal) 的思想，展示前者如何將追求個人快樂視為最高美德，而後者如何質疑這種思維模式。接著，他轉向包括尼撒的貴格利 (Gregory of Nyssa) 和他的姊妹馬克里娜 (Macrina)，以及馬丁·路德 (Martin Luther) 等五位神學家的著作，藉此建構出一套關於「上帝在荒涼中同在」的神學。 要實現這樣的傳福音願景，我們並不需要刻意製造羞辱或悲傷。正如那五位神學家敏銳察覺的，人生本身已有足夠多的這些經歷。藉由肯定人類受苦的尊嚴——承認苦難正是上帝尋見我們的地方——魯特為「傳福音」注入令人屏息的全新願景：呼召基督徒同樣進入受苦者的至深處、與他們同在的福傳願景。 這個願景對所有分享福音的人來說，有深遠的影響。舉例來說，魯特強調，這種傳福音的方式邀請我們擁抱一種「朝聖者的心態」。我們與他人在這條憂傷的步道上同行，並在此過程中，重新塑造基督徒生活的實踐與優先順序。魯特認為，朝聖者與觀光客的不同之處在於，觀光客在旁觀望後便轉身離去，朝聖者卻會「加入」這條上帝親近人的道路，與他人同行。 雖然魯特的論述主要聚焦於傳福音，但這整個過程其實會觸及基督信仰的全貌。若我們如魯特所倡議的方式，將憂傷置於福音的核心位置，這意味著我們需要調整我們在牧養中對待「苦難」的方式、調整敬拜詩歌的選曲，重新將「勇氣」與「忍耐」等美德納入門徒訓練之中；這也意味著，我們需要重新審視自己對政治參與所寄予的期盼，以及重新評估事工中關於「成功」的標準。 當然，我們也有可能過度強調悲傷與憂愁，以至於在基督徒的生活中沒有為喜樂留下空間。如果正如魯特所言，走向基督的道路是在憂傷中尋見的，那麼我們該如何以歡慶的心向上帝獻上敬拜？我們又該如何避免將傳福音與我們本應在基督裡享受的甘甜對立起來？ 魯特或許可以花更多篇幅來釐清這些張力。但這並不削弱這本書的價值。在這個大大小小的動盪似乎永無止境的世界裡，引領他人歸向基督，自然包含著與人們一同走過憂傷的旅程。《絕望時代的福音》幫助我們安居於那份憂傷之中，不是以單純表達同情與說著祝福話語的旁觀者身分，而是作為走在同一條路上的朝聖同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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