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年輕人正面臨心理健康危機,ㄧ些基督徒希望伸出援手 (2026年05月28日)
去年12月,在上海一家咖啡館裡,一位16歲的女孩獨奏了喬治·比才 (Georges Bizet) 的歌劇《卡門》中的〈哈巴奈拉舞曲〉。演出結束後,掌聲與歡呼聲瞬間淹沒了她。她望向台下觀眾,看見朋友們幾乎熱淚盈眶,因為他們深知她走過了多麼漫長的路,才能站上這個舞台。 三年前,這名少女因嚴重的社交焦慮,甚至無法與人眼神接觸,當時年僅13歲的她,不得不從上海一所競爭激烈的中學辦理休學。然而,在加入一個由基督徒青少年主導的青年團體後,她開始交到朋友、投入社區服務,也逐漸敞開心扉。如今,她不僅協助籌辦一場幫助年輕癌症患者的慈善音樂會,更在200人面前登台演出。 這個名為「Fragrant Youth」的基督徒團體,由一群接受在家教育的基督徒學生發起,旨在關懷12至18歲的青少年——其中許多人正與心理健康問題搏鬥,或沉迷於手機和電玩。過去三年間,該團體透過舉辦戶外活動、慈善服務、讀書會和創業工作坊,已吸引多達200名青少年參與。 CT中文將來自ChristianityToday.com的內容傳送到您的收件箱。 此表格受reCAPTCHA和Google 隱私權政策 及 服務條款 的保護。 「我想為基督徒青年提供一個活出信仰的平台,」19歲的浩然說。他於2023年創立了Fragrant Youth。「當我們陪伴那些還不認識信仰的年輕人,與他們同行時,我們能幫助他們看見,成為耶穌的門徒究竟意味著什麼。」 (由於中國政府可能迫害基督徒青年團體,本刊在此不使用浩然的全名。) 隨著越來越多中國年輕人面臨心理健康挑戰、甚至中途輟學,像浩然這樣的中國基督徒正努力尋找接觸年輕人的方法,幫助他們找到生命的意義與方向。有些人將心理諮商與團體支持結合;另一些人則透過另類學習社群,引導孩子們克服自身困難。雖然在中國, 向未成年人傳福音 以及組織宗教教育都是違法的,但他們相信,下一代正迫切需要聽見耶穌的信息。 「當我幫助一位青少年時,我不只是扮演一個傾聽心事的知己,」浩然說。「我的目標是帶領他們認識信仰,因為歸根究底,只有上帝才能真正幫助他們。」 中國的學校向來以上課時間冗長、競爭激烈,以及繁重的作業量聞名。專家 指出 ,這不只導致學生睡眠不足,也使焦慮與憂鬱問題日益加劇。中國政府已意識到這些問題,並試圖透過 禁止 校外補習與過量作業,來減輕學生的學業壓力,同時為每間學校 配置心理輔導老師 。 然而,許多年輕人仍然深陷掙扎之中。根據2022年《 國民抑鬱症藍皮書 》,中國9500萬名憂鬱症患者中,大約有一半是學生。中國科學院2019至2020年的一份 報告 指出,每五名青少年中,就有一人出現憂鬱症狀。此外,中國科學院的一項研究顯示,在面臨心理健康問題的青少年中, 有半數選擇離開學校 。 中國基督徒則面臨著額外的壓力,因為許多人參與的是政府打壓的未註冊家庭教會。為了避開教導無神論的公立學校,部分家庭選擇「在家教育」;但在中國,在家教育同樣違法。另一些家庭則把孩子送到未註冊的教會學校,而其中許多學校已被政府關閉。 浩然的父母便是採用基督教的專題式學習 (project-based learning) 教材,在家教育她和弟弟。他們也參與了一個由其他基督徒家庭組成的互助共學團體 (Co-op)。 然而,在浩然滿12歲時,共學團體中的大多數學生都回到了公立初中就讀。為了與同齡人建立聯繫,浩然發起了一個非正式的青年小組,也就是Fragrant Youth的前身。雖然年輕人很享受聚在一起的時光,但他們也渴望做一些更有意義的事。 當浩然得知上海有一個跨教會的事工,專門為在城裡接受癌症治療的病童家庭提供經濟實惠的住所時,她決定投入幫助。浩然和她的團隊帶著桌遊、美術用品、樂器甚至寵物,去陪伴並鼓勵這些年輕的病患。許多孩子因病只能待在房間裡,通常只能靠滑社群媒體或用平板電腦看影片來消磨時間。 從那之後,Fragrant Youth開始舉辦讀書會 (最近剛讀完尼爾·波茲曼的《娛樂至死》),並開辦創業工作坊和青年營隊。 浩然估計,參加Fragrant Youth活動的人當中,大約有三分之一並非基督徒。她形容這個團體的使命有兩個面向:一方面透過各種活動為福音預備道路,另一方面幫助基督徒青年真正活出自己的信仰。由於看到身邊的同齡人常因生活缺乏意義感而掙扎,她視自己的角色為一名福音傳播者。 「和他人分享福音,是我一生的使命,」浩然說。「我的信仰就是我生命意義的源頭。」 有一位青少年透過朋友得知了這個團體,他很好奇為什麼這些成員願意花時間服務他人,而不是待在家裡打電動。後來,他也開始參加活動,並隨著投入越來越深,他逐漸了解這群人的信仰。一名團體成員向他解釋福音之後,這位少年進一步參加了當地教會的啟發課程 (Alpha course),並接受了洗禮。 然而,服事年輕人也有其困難之處。浩然必須面對同儕對於團體發展方向各有不同想法的情況,而身為帶領者,她也不總是知道該如何行使權柄及拿捏界線。 「靠著我自己的力量,我無法完成這些事,」浩然想起這些灰心的時刻時說。「我只能依靠上帝,並遵行祂的旨意。」 在上海的另一處,54歲的海燕在服事自己家庭教會的年輕人時,也面臨著挑戰。身為主日學帶領者,海燕曾因難以輔導班上六名患有注意力缺陷過動症 (ADHD) 的學生而感到苦惱。於是,她去修讀了特殊教育課程,並成為一名ADHD家庭培訓師,專門教育有特殊需求兒童的家庭。 (出於安全考量,本刊僅使用海燕的暱稱。) 海燕創辦了名為「Path Light」的機構,與基督徒心理諮商師及精神科醫師合作,共同輔導掙扎於心理疾病的孩子,並為其家庭提供支持。若孩子需要進一步治療,該團隊會將他們轉介給其他醫療專業人員。這份服事,加上她照顧患有雙相情緒障礙 (bipolar disorder,又稱躁鬱症) 女兒的經歷,使海燕更深理解年輕人的需要。 2019年,海燕參加了一場由愛家協會 (Focus on the Family) 設計、以品格教育與守貞為主題的工作坊,之後決定舉辦一個為期五天、面向基督徒與非基督徒青少年的過夜營隊。在第一次營會中,她從參加者當中招募志工,並對這些年輕人的熱情與領導力留下深刻印象。 「他們會主動去關心別人,」海燕告訴本刊。 在海燕的協助下,這些志工成立了自己的團體——Youth of Light (以下簡稱YOL) ——陪伴那些正面臨心理健康問題的青少年,與他們同行。YOL的成員會定期聚集禱告、一起規劃青少年活動,並邀請曾參加營會的人加入。即使課業繁重,許多年輕人仍願意花上一個半小時,橫跨整個上海,只為參加讀書會、遊戲聚會與運動活動。 海燕教導YOL的成員接納並支持患有過動症、自閉症和憂鬱症的年輕人。她引用《哥林多前書》第13章的經文勉勵他們:「如果你們不知道該如何與他們相處,請記住,最重要的是『愛』。」 YOL的其中一位成員患有嚴重的強迫症 (OCD),學校的霸凌曾讓他一度差點輟學。但在營隊中,他看著同齡人帶領活動時,深受觸動,渴望自己也能這麼做。在父母和教會的鼓勵下,他加入了YOL,並成為核心成員。在團隊中,即使他出現反覆洗手等強迫行為,也沒有人嘲笑或質疑他。隨著時間推移,他的強迫症症狀逐漸減輕,如今正準備進入神學院就讀。 然而,陪伴與治療並不總能幫助年輕人徹底走出困境。海燕表示,在她輔導的年輕人中,有些人病情會反覆,甚至需要重新住院治療。有些父母自己也深受憂鬱所苦,雖然願意花錢讓孩子接受治療,卻忽視了自己的心理健康需求。另一些家庭則接受了團體提供的社群支持與心理輔導,但拒絕尋求醫療介入——即使孩子已出現自我傷害傾向。 為了尋求幫助,一些家庭不得不遠走他鄉,為孩子尋找另類的解決方案。萬麗 (Wanli) 的大兒子從國小六年級開始,就因不喜歡競爭激烈的初中教育而陷入憂鬱,並逐漸沉迷於電玩遊戲。他整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躲避父母。 為了幫助兒子擺脫網路遊戲成癮,並重新與他建立關係,萬麗在2025年4月帶著三個孩子從上海搬到雲南省的小城市曲靖 (Qujing)。她的丈夫則留在上海繼續工作。近年來,雲南興起了許多另類教育團體。這些團體拒絕傳統學科導向的教育模式,採用更具實驗性與探索性的學習方法。 (出於相同的安全考量,本刊不使用萬麗的全名。) 在那裡,萬麗的兒子加入了一個由一個基督徒家庭建立的小型學習社群,該社群在幫助青少年克服網路成癮、憂鬱與厭學方面逐漸建立起名聲。這個社群雖然也會教導英文和數學,但除此之外並不以學科學習為核心。相反地,年輕人們一起住在一棟質樸的鄉間小屋裡,每天聚會敬拜、一起準備午餐、享受戶外時光,並協助小屋的翻修與日常維護。 起初,許多青少年都不太願意參與,但幾週之後,他們開始變得較為自在並投入其中,萬麗表示。雖然年輕人花在唸書的時間變少了,但他們學習的動力反而提升了。隨著有更多時間沉澱與反思,他們之中的一些人開始更願意承擔家務,以及照顧社群裡年紀更小的孩子。 萬麗雖然在大學期間信主,但搬到曲靖後,她也開始經歷靈命上的更新。結婚並組建家庭後,她曾嘗試在家教育孩子。然而她發現,在上海和北京這類城市,在家教育被視為一種「精英教育」,伴隨著無止盡的課程選擇、資源配置和大學升學規劃討論。後來,當她把兒子送進學校,而兒子開始與網癮和焦慮搏鬥時,當地的基督徒團體和教會卻無法提供太多幫助。如今在這個有其他同路人家長共同參與的學習社群中,萬麗被團隊中所展現的純粹信仰深深打動。 如今,萬麗與該學習社群的創辦人一起帶領約十幾名青少年,透過讓他們在自然中勞作、限制手機與平板電腦的使用,來幫助他們恢復身心健康。他們也接待來自中國各地的訪客,這些家長都希望透過改變環境來改善孩子的處境。然而,萬麗坦言,對大多數父母來說,要放下「學業成就代表一切」的觀念依然非常困難。 「如果父母在孩子離開這裡後,不願意花時間陪伴他們、試著去理解他們,或無法堅持原則來管教孩子,那麼一切都會回到原來的樣子,」萬麗說。 浩然、海燕與萬麗陪伴與支持年輕人的方法各有其局限與困難,但他們面臨的共同挑戰,主要還是來自政府的干預。儘管他們已從活動項目中刪除了明顯與福音相關的內容,但他們的活動依然引起政府的關注。 中國政府曾數次中斷海燕舉辦的青年營隊。當局也曾審訊浩然的父母,原因是他們舉辦關於婚姻與家庭的講座 (Fragrant Youth成員的父母有時會參加這些講座)。即便如此,那些渴望支持同齡人的青少年們並未因此退縮:Fragrant Youth仍持續以較私密的方式分享「好消息」(福音),YOL成員也持續組織新的營會活動。 浩然最近獲得一家社區基金會的獎學金,用以支持她的陪伴與培育計畫,並將部分資金投入目前協助年輕癌症病患的活動中。她希望建立更緊密的社群、陪育更多年輕人,並將自己的事工模式複製到其他地方。 萬麗的長子在2025年底時,心理健康狀況已改善到可以復學的程度,目前他住在江西,與叔叔及祖父母生活在一起。萬麗決定帶著另外兩個年幼的孩子繼續留在雲南,去幫助其他年輕人,不過她對自己下一步該怎麼走仍感到有些迷茫。 至於海燕,她正在為下一屆青年營隊做準備。「我們不會放棄的,因為恩典夠我們用,」她說。「我們相信上帝創造每一個人都是有價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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