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書》第13章的核心，是拒絕變成那個壓迫你的人的樣子，保護教會不被報復的心態所吞噬。

今年年初，一名美國移民暨海關執法局 (ICE) 的執法人員槍殺了抗議者蕾妮·古德 (Renee Good)。現場的影片記錄下其中一名執法人員在她垂死之際對她惡言咒罵。我立刻意識到，許多基督徒在道德上會對這樣的行為感到震驚 (這是理所當然的)，但我也知道，許多人會用一段我隨便就能猜到的「聖經經文」來安撫自己不安的良知——當然，絕不會是那句「使人和睦的人有福了」。每當國家執法人員在道德上令人質疑的情況下殺死一個人的時候，許多基督徒馬上就會搬出《羅馬書》13章，甚至在地上的血跡還沒清理乾淨前就開始引用它。

當人們提及「羅馬書第13章」時，指的通常是保羅這一段話：「在上有權柄的，人人當順服他，因為沒有權柄不是出於神的，凡掌權的都是神所命的。所以，抗拒掌權的就是抗拒神的命，抗拒的必自取刑罰」(羅13:1-2)。有些基督徒從這段經文得出的結論是：無論國家如何使用致命武器 (或如保羅在第4節使用的詞彙，國家「佩劍」時所做的任何事)，在道德上都是正當的；任何對此提出質疑的人都錯了。

有些基督徒曾引用《羅馬書》第13章來反對美國獨立革命；有些人引用它來反對公民不服從運動，例如抵制蒙哥馬利巴士運動 (反對種族隔離的社會運動)，或伯明罕與賽爾瑪對警察暴力的非暴力抗爭 (馬丁·路德·金恩博士等人帶領的和平示威)。顯然，當人們認為抗爭者與自己立場不同、或掌權者與自己同一陣營時，就會掏出這段經文當作一種「道德王牌」，好讓所有質疑聲安靜。《羅馬書》13章最常被引用的時候，不是在國家秉行公義之時，而是在基督徒想要壓下自己不安的良心的時候——這個現象本身更該讓基督徒感到不安，但不是因為這種習慣過度強調聖經的權威，而是因為這種行爲正在攻擊聖經的權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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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不在《羅馬書》13章本身。就像當一個毒販引用「你們不要論斷人，免得你們被論斷」並不等於說這句話的耶穌有問題一樣。難道只因為魔鬼在曠野試探耶穌時引用了《詩篇》第91篇，我們就再也不該讀那首詩篇了嗎？當然不是。而我們同樣沒有藉口縱容自己利用《羅馬書》13章去幫魔鬼做相同的辯護。

保羅提筆寫下《羅馬書》這封信的時候，並沒有把它分成我們今天所看到的章節和分段；它本是保羅一氣呵成的論述，而第13章的論述是第12章的延續。在第12章裡，保羅勸勉基督徒「在指望中要喜樂，在患難中要忍耐，禱告要恆切」，並且「逼迫你們的，要給他們祝福；只要祝福，不可咒詛。」在寫到《羅馬書》13章的段落之前，保羅才剛懇切勸告讀者，不要向那些傷害自己的人尋求報復：「不可為惡所勝，反要以善勝惡。」(羅12:12-14, 21)

隨後，保羅提出了一個與使徒彼得在另一封信裡非常相似的論述。彼得主張，那些如今作為「寄居的、客旅的」基督徒，應當為主的緣故「順服人的一切制度，或是在上的君王，或是君王所派罰惡賞善的臣宰。」但彼得接著具體地應用這樣的態度，告訴讀者不可利用自由來「遮蓋邪惡的事」，而要做上帝的僕人，為基督的緣故甘願承受羞辱。 (彼前2:11-21)

保羅和彼得一樣，寫信給一群沒有徽章、沒有槍枝、甚至沒有投票權的群眾，告訴他們：即使在等待上帝國降臨的時候，他們依然能與鄰舍和平共處。保羅主張的是，今日 (保羅的時代) 的政權擁有真實且合法的權柄，而順服這個權柄並非背離對上帝的順服，反倒是這種順服的延伸。這種地上權柄的存在有其目的：遏止罪惡、保護弱小者。

保羅和彼得並非在給國家/政權「道德上的免死金牌」，這一點不僅從其他經文可以清楚看見，從他們兩人的人生經歷也顯而易見。畢竟，他們兩人後來皆死於凱撒的刀下 (保羅的死是字面意義上的「刀下」，彼得則是比喻性的)。那麼，難道斬首保羅或將彼得釘十字架的命令，在道德上就是對的嗎？絕非如此。那些因為拒絕說「凱撒是主」而被追捕、邊緣化，甚至斬首的基督徒，他們的拒絕是一種罪嗎？耶穌曾說，在那種情況下，那些順服世俗政權的人，才是將審判召集到自己身上的人 (啟示錄14:11-12)。

此外，把《羅馬書》13章當作拒絕質疑武力的使用是否合乎道德的理由，何等諷刺地違反了這段經文的核心論點。我們不妨自問：如果《羅馬書》13章是寫給掌權者，而不是寫給服在他們權力之下的人，保羅會寫些什麼？

我想，我們完全知道答案會是什麼。因為默示《羅馬書》13章的同一位聖靈，同樣默示了施洗約翰對稅吏和士兵的教導。約翰告訴他們「不可恐嚇訛詐任何人」，這意味著他們必須為自己濫用權力的行為負責 (路3:12–14)。同一位聖靈也正面地記錄保羅與執法人員的互動。當官長派人告訴保羅和西拉可以悄悄離開時，保羅這樣回答：「我們是羅馬人，並沒有定罪，他們就在眾人面前打了我們，又把我們下在監裡。現在要私下攆我們出去嗎？這是不行的。叫他們自己來領我們出去吧！」(徒16:37)。

保羅非常清楚自己在說什麼。在他信主之前的人生中，他曾手持「合法授權」的公文，動用法律所賦予的全部力量來逼迫教會。然而後來的他絕不認為當年行動的「合法性」可以作為褻瀆上帝的藉口 (提前1:12-14)。

《羅馬書》第13章的核心，是拒絕變成那個壓迫你的人的樣子，而不是為壓迫者的所作所為洗禮、給予其正當性。《羅馬書》13章為掌權者「能做」與「不能做」的事設下道德界線——例如，明確指示掌權者要對「作惡的人」動用刀劍。保羅寫下《羅馬書》13章，不是為了保護國家/政權免受批判，而是為了保護教會不被報復的心態所吞噬。

隨意拿《羅馬書》13章合理化國家暴力，與西元一世紀那些認為自己最核心的使命並非「推翻帝國」的基督徒完全不一樣。反而更像但以理在巴比倫說出類似這樣的話：丟進火窰是對不服從「跪拜國王金像法」的人的合法懲罰——所以尼布甲尼撒將沙得拉、米煞、亞伯尼歌活活燒死是完全合理的。(容我劇透：但以理從來沒有這樣說)

國家執法人員在極具悲劇的必要情況下，確實有合理使用致命武力的可能。如果可以的話，請親自觀看蕾妮·古德的影片，並在道德層面上自行判斷：你認為這次事件是否屬於那種必要情況？請不要轉身避開暴力的畫面，或拒絕提出任何疑問。如果你堅信「國家權力做的任何事都免受道德審視」，也請別拿《羅馬書》13章作論述依據。聖經從來沒有如此教導我們。

羅素·摩爾 (Russell Moore) 是本刊特約總編輯兼專欄作家，領導本刊的公共神學計畫 (Public Theology Project)。

Angela Lu Fulton and Sean Cheng

Public Theology Proje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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