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難以言喻的羞辱與恐懼面前,恩典雖然常常看不見、察覺不到,但它仍然在運行。
幾個月前,一位年輕的基督徒向我談起自己曾經歷過的一件極其痛苦的事。這件事讓他有點憂慮,因為他原本以為,自己的信仰應該能讓他更容易放下這一切。
當時,我給了他各種從神學和靈命塑造觀點出發的答案,但現在回想起來,我真希望那場談話能重來一次。當時的我其實還沒有準備好回答這個問題。就在上週,另一場對話——這次的對象是一位年長的女士——或許永遠改變了我思考這件事的方式。而這一切,都與她家的樓梯有關。
當時,我剛在一場聚會中分享完關於天堂、新天新地,以及死後的復活。散會後,最後幾位前來與我交談的人當中,有一位令人印象深刻、舉止優雅的女士,她看起來就像人生的一切都安排得妥妥當當。她表示自己快80歲了,但我完全看不出來,我以為至少再更年輕20歲。她提到丈夫在幾年前過世了。我原本以為她會像許多失去至親的人一樣,問我「哈羅德在天堂會認得我嗎?」或甚至「我們在天堂還是夫妻嗎?」之類的問題。但她沒有問這些問題。事實上,她什麼問題也沒問,她只是想告訴我關於她家樓梯的事。
這位女士(姑且稱她為露絲)告訴我,丈夫過世後,多數人都以為她會搬家。畢竟這棟房子當初是為了一個有許多孩子的大家庭而建的,當年他們搬進去時,家裡確實有好幾個孩子。如今,屋子裡只剩下她一個人。她不需要這麼大的房子,而且總有一天不再有體力打理整棟房子。除此之外,有些人認為讓她獨自在房子裡沉浸在悲傷與回憶中並不好。畢竟每一道牆、每一個門框都會讓她想起曾一起建立的家園,以及她所失去的一切。然而,露絲說自己不想搬家。因為她不能沒有那座樓梯。
起初我以為自己聽錯了。畢竟,我常遇到許多人因年紀增長,為了住在沒有樓梯的地方而不得不搬家。我從沒聽過有人說出相反的話。然而露絲說:「我需要那座樓梯。我需要記得它如何改變了我的生命。」
露絲是一位曾努力擺脫酒癮的人。多年來,她一直隱瞞自己的酗酒問題,甚至不承認自己有這樣的問題。沒有任何一個教會裡的人或朋友知道這件事。然而,有一天晚上,露絲醉得不省人事,從樓梯上摔了下來,頭部撞上樓梯底部,當場失去意識,差點因大量失血而喪命。她在醫院醒來時,身上插著呼吸器,心裡浮現這個念頭:我的人生究竟變成什麼樣子了?
她告訴我,如果不是這樣一記警鐘,她永遠不會看見自己其實是一個需要幫助的人,是一個寧願做任何事,也不去做自己最該做的事的人。
如今,露絲已經成功戒酒多年。她談起這件事時,眼眶紅了起來。她很感恩能在丈夫生命最後那幾年,頭腦清醒地陪伴他,真正活在每一個當下。
「我無法想像如果我浪費了那段時光,會是什麼樣子⋯⋯如果我什麼都記不得的話。」她說。
露絲不僅為自己尋求幫助,跟我聊完後,她正準備前往一場戒癮聚會,陪伴並帶領一些剛開始戒癮康復過程的年輕女性。她要去幫助她們再多堅持一天。
然而,她說,如果沒有那座樓梯,她無法做到這一切。每當露絲看著那座樓梯,就會想起當年一切曾惡化到何等地步。那座樓梯不斷提醒她,自己可能對自己和他人造成多大的傷害。它也像一塊永遠豎立著的路標,提醒露絲:她並不像自己常以為的那樣無所不、刀槍不入。
但那座樓梯不僅僅是警告而已。樓梯還提醒著露絲,她已從那一切當中存活了下來。她的生命並沒有就此結束。在上帝的恩典和朋友們的愛中,她重新站了起來。如今有一群女性正等著她去陪伴和幫助;如果當初她沒有從那座樓梯上摔下來,或是摔下來之後沒有重新站起來,她就永遠無法幫助這些人。
每一次看見那座樓梯,露絲就會想起,自己一路走來都是靠著恩典扶持,而她也能將這份恩典傳遞給其他人。那段樓梯讓她看見,自己的生命可以如何改變。
我時常提醒人,不要對正在受苦的人引用《羅馬書》8章28節:「我們曉得萬事都互相效力,叫愛神的人得益處,就是按祂旨意被召的人」,因為有許多人會用這節經文來暗示所有發生的一切都是好的,或想藉它強調「所有事最終都會有好的結果」,但正在受苦的人聽到這些話,往往會(而且合理的)覺得自己的痛苦被輕描淡寫了,彷彿你只是在換個方式說:「那些殺不死你的,只會使你更強大。」然而,當我們在完整的上下文裡真正體會《羅馬書》8章28節以及整章經文所蘊含的深刻信息時,我們不僅需要宣告這節經文,也需要真的聽見其中的信息。
而即使能在極其可怕的處境中看見上帝仍在動工、施行恩典,也不會讓那些事少一分可怕。
福音書所記載的耶穌家譜,就是一連串充滿恐怖與悲劇的歷史,並且所有一切都被記了下來:雅各欺騙哥哥,奪走他的長子名分與祝福(太1:2);他瑪遭受殘暴的強暴(太1:3);大衛性侵及掠奪拔示巴(太1:6);瑪拿西王敬拜異教偶像(太1:10);以色列人背棄與上帝所立的約,最終導致耶路撒冷被巴比倫攻陷,甚至上帝離開了祂的聖殿(太1:11–12)。聖經中類似的故事還有很多。聖經絲毫沒有描繪耶穌的降生「使」上述任何一件事在任何意義上成了「好事」。聖經如實地呈現這一切罪惡及悲劇。然而,這段家譜確實揭示了這個真理:這些悲劇並不是故事的終點。在難以言喻的羞辱與恐懼面前,恩典雖然常常不易察覺,但它仍然在運行。
因此,正確地理解這一點,並不能讓我們淡化自己所犯過錯的嚴重性,也不會使我們輕看別人加諸於我們的傷害。上帝在十字架上施行拯救世界的工作,絲毫沒有讓人類「決定將耶穌釘死在十字架上」這件事變得比較好;相反地,這讓人類的暴行在道德上顯得更加邪惡,而不是更好接受(徒3:13–15)。如果有人問露絲:「我要怎樣才能像你一樣,成為一位能改變別人生命的陪伴者?」我非常確定,露絲不會倒一杯伏特加蘇打酒,然後說:「我們從這裡開始吧。」她會像與我談話時那樣,帶著悲傷與懊悔,述說自己曾經歷過的一切。然而她如今能夠這樣做——而且能以這樣的態度述說自己的故事——本身就是恩典的另一個記號。
有時候,當我們回頭看人生經歷,會發現上帝一直在其中動工,塑造我們的生命愈來愈有基督的樣式。露絲在某種程度上看見了這一點,使徒保羅也是如此。當保羅回顧自己所經歷的一切時,明白正是因為經歷過這一切,後來的他才能安慰其他同樣將要受苦的人,並在放棄倚靠自己之後,得著從上帝而來的盼望(林後1:4, 9-10)。
但更多的時候,我們無法追蹤恩典究竟如何運行。這正是保羅為什麼寫道,聖靈親自用「說不出來的歎息」替我們禱告(羅8:26)。
我真希望自已與那位想知道該如何「走出來」的年輕人的對話可以重來一次。我明白他的意思,他以為信仰會讓事情變得容易一些,我自己也常這麼想。然而,我認為有時候我們太急著想要「走出來」了。我們急著在某件事上看見「教訓」,或看見上帝的恩典,彷彿那是一次性的人生任務。事實上,「萬事都互相效力,叫愛神的人得益處」這句話,重點不在於解讀這些事的意義本身,而在於即使事情毫無道理可言,仍然信靠上帝;或即使眼前的一切看似已成定局,甚至毫無盼望時,依然如此。
如果我們說的「走出來」指的是不再受困於某段經歷,或不再被某件事所傷害,那麼走出來確實是件好事。但如果我們因此忘記自己曾走過死蔭的幽谷,或忘了那位牧者從始至終都與我們同行,那我們可能走得太快,甚至走得太遠了。
就具體的經歷而言,我無法親身體會露絲經歷過的掙扎和痛苦。或許你能體會,也或許不能。但我們每個人的生命中,都有某種「樓梯」提醒著我們:我其實沒有想像中那麼堅強,卻也比自己所能想像的更加蒙愛。生命中總有一些關鍵時刻,讓我們再次想起:無論是在樓梯頂端、樓梯底部,還是在兩者之間的每一階台階上,上帝都與我們同在。
有時候,我們會漸漸對恩典的存在習以為常,但恩典沒有改變,它始終奇妙無比,令人驚嘆。
Russell Moore是本刊(Christianity Today)的特約總編輯及專欄作家,也是 CT Media 每週播客節目 The Russell Moore Show 的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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