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拜的重點不是「自我感覺良好」

那間讓我們「感覺」更好的教會，有沒有真的讓我們「成為」更好的人？

最近，我開始會因為自己在敬拜之後「感覺更好了」而有糟糕的感覺——好吧，這確實是有點開玩笑的說法。但是，當我在網路上觀看越多直播敬拜聚會，聽了越多社群媒體上的講道片段，或在Spotify上品味越多現代基督教音樂，我就越覺得，許多教會領袖努力想提供給會眾的，似乎是一場令人難以忘懷的 (敬拜) 體驗。

這樣的目標或許值得肯定，但我擔心我們是否已經走得太遠了。敬拜究竟在什麼時候開始變得更關乎「敬拜者」，而不是那位「被敬拜者」？ 如果週末的敬拜主要被設計為某種情緒治療，我們真的還需要上帝嗎？

毫無疑問的，敬拜往往會讓我們感覺更好。與志同道合的信徒一同聚集、敞開上帝的話語、唱詩、領受聖餐——這些操練怎麼可能不自然帶來美好的副產品？我當然也盼望我的會眾和我自己離開教會時，比剛進來時的狀態更好。此外，人類的情感層面在敬拜中確實至關重要 (讀《詩篇》便會明白這一點)。我也覺得基督徒太常忘記自己是具身化的個體，我們的心靈對真正的敬拜不可或缺，而情感豐沛的敬拜可以是一劑及時的矯正良藥。

但即便如此，在敬拜中「情緒過度高漲」的危險依然存在——尤其是為了感受到情緒而追求情緒時。或更準確地說，在敬拜中狹隘且陳腔濫調地「追求當下的感受」，本身就很危險。

福音派長久以來強調「個人的信仰經驗」(例如：我有沒有親自感受到上帝同在？我有沒有經歷聖靈？) 並非新鮮事，只不過今日的形式變得比較新奇，有時配合著氣氛滿分的燈光、霧氣效果，或傳道人或刻意緩慢、或高亢的戲劇性演講技巧。若要追溯這種信仰模式的根源，我想至少可以回溯到熱衷於強調主觀主義 (subjectivism) 及「宗教經驗」的啟蒙時代哲學家和自然神論者。然而，無論歷史淵源為何、初衷多麼良善，如果今日的教會持續走在一條「情緒感受的死胡同」裡，一遍又一遍地繞著自己的情緒感受兜圈子，那都是自找的。我們迫切需要一條能使我們超越自我感受之外的敬拜道路。

也許，我真正想問的問題是：那樣子的敬拜真的有用嗎？那間讓我們「感覺」更好的教會，有沒有真的讓我們「成為」更好的人？那種以個人感受為目標的敬拜，長期而言究竟結出什麼樣的果子？在這個日益黑暗、敵意紛飛的世界裡，我們的會眾是否正在成為更明亮的光、更堅固的信仰堡壘？這種敬拜習慣是否真能幫助基督徒變得更像基督？

過度聚焦於情緒 (感受)，是一條危險的道路。人的感受有高有低，且來來去去。即使人類的情緒 (感受) 經常在我們與上帝以及彼此的關係中扮演重要角色，說它並非信仰的根基，也絕非貶低。

「沒有人能夠一直保持敬虔的情感；即使我們能，它也不是上帝最在意的事。」魯益師 (C. S. Lewis) 在《返璞歸真》中如此寫道。「如果祂願意，祂會賜給我們愛的感受。我們無法靠自己創造這些感受，也不絕能視其為自己理所當然應得的東西而向祂要求。但我們需要牢記的真理是，儘管我們的感覺來來去去，祂對我們的愛卻永不改變。」

至於敬拜，此刻我想到神學家唐慕華 (Marva Dawn) 那句美麗的名言：敬拜是一種「君尊的浪費」(a royal waste of time)。這種像敬拜君王那樣「浪費」的行為，對我們而言就像對猶大而言一樣難以忍受 (約翰福音12:1-8)。因此，我們想方設法地讓我們的敬拜感覺起來更「值得」，確保它產生足夠的情感回饋。

更糟的是，我們往往未能意識到那種「回饋」說到底，終究只是一種情緒感受。你是否曾見過有人把聖靈的工作等同於某種感官感受？下一次，當講台上的人或敬拜樂團說：「今天聖靈真的大大地運行在這裡」時，不妨問問自己，具體而言，這個人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聖經中沒有任何章節教導我們，當你感受到正向的情緒或強烈的感受時，代表你正在經歷上帝聖靈的運行。相反地，根據聖經，聖靈的運行會使我們的生命樣式越來越像那被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引導我們進入犧牲性的受苦；並且藉著聖靈，我們能呼喊：「阿爸！父！」(羅馬書8:12-17)。如果我們說：「今天聖靈真的在運行！」那麼，我們向世界所做的生命見證，應當更接近受難日那天所發生的事，而不是更像演唱會。

但請不要誤解我的意思：個人經驗及情緒感受確實重要。這些都是上帝所賜的美好禮物，在敬拜中也有其適當的位置。但我們在教會所做的一切，必須遠遠超越情感回饋及個人經歷。

我當然知道，從「吸引人、讓教會人數增長」的角度來看，這種做法是行不通的。但我參加過足夠多次的領袖會議，深知我們永遠不可能讓每個會友滿意。事實上，把「讓人感覺良好」當成聚會目標，從一開始就很糟糕。

並且，我也逐漸體認到，正如一句老話所說的：你用什麼吸引人，你所吸引來的人就會追求什麼。把聚會焦點放在會眾的情緒感受上，是一種危險的賭注。而且，把「每個禮拜讓數百人在聚會中經歷上帝」的重擔放在事工領袖身上，幾乎注定會導致他們心力交瘁，更是對牧師的職責及敬拜本質的誤解。

敬拜的本質，是把上帝當得的歸給祂——將祂所配得的榮耀與尊崇歸給祂。我們敬拜，是因為上帝是上帝，無論我們是否從敬拜中得到任何東西。敬拜是如先知所形容的：「雖然無花果樹不發旺，葡萄樹不結果子；橄欖樹也不效力，田地不出糧食；圈中絕了羊，棚內也沒有牛；然而，我要因耶和華歡欣，因救我的上帝喜樂。」(哈巴谷書3:17-18)

換句話說，即使我什麼感覺都沒有，我仍然在這裡；即使敬拜並不總能讓我感到被鼓勵，我仍然在這裡。在這之中本就有深刻的喜樂。

誠然，敬拜對我們大有益處。敬拜透過將我們置於一個更宏大的敘事之中來幫助我們；我們需要記住，上帝的國度遠大於我們渺小的人生以及日復一日面對的問題。無論這些問題——內在的掙扎或情感上的困境——今生是否能夠得到解決，最終的勝利都已經屬於我們

這並非在否認上帝不會看顧「弟兄中最小的一個」，因為聖經已經說了，祂數算過我們每一根頭髮。上帝愛我們，我們可以將一切憂慮交托給祂。

但我相信，很多時候，我們真正需要的，並不是一位滿足我們每一項情感需求的上帝，而是一位呼召我們超越自我的上帝。有時候，我們最好的良藥，就是走出家門呼吸一些新鮮空氣。

敬拜也是信仰群體一同被塑造的時刻，是一個讓整個群體操練奔跑基督徒門徒生命道路的時刻。因此，儘管敬拜固然能提醒我們上帝已經得勝，但如果我們每個週末所做的，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慶祝祂的勝利，那麼恐怕不用多久，我們連這一點也做不到了。

換個比喻來說——主日聚會的作用不應該像情境劇，在短短一集內就把小故事包上完美的蝴蝶結；它應該更像杜斯妥也夫斯基小說中的幾個章節。長篇小說的進展往往蜿蜒曲折、走走停停。在故事中的任何一個特定時刻，讀者心中的疑問可能比答案還多，困惑也遠多於清晰。有時看似微不足道的細節、舉動或角色，結果確實就只是微不足道；但有時，它們成了牽動整個故事的關鍵樞紐。

有時候，我們並不清楚敬拜的規律究竟如何塑造及影響我們的生命。也許只有到了終點，當我們回頭觀看時，才能明白每一頁是如何與整個故事連結在一起。但我們可以確信，由如此一位大師所寫下的任何一頁都不會被浪費。它們是上帝透過我們生命所講述的、關於基督的長篇故事的一部分。

也許，我們在敬拜的時刻所需要的，就只是敬拜。也許，在這個自我陶醉、執著於自我感受的時代，我們最需要的，正是每週抽出幾個小時，把注意力從自己身上轉移到那位最配得我們目光的上帝；同時與基督裡那些需要我們去愛的弟兄姊妹真實同在。

如果我們離開教會時「感覺更好了」，讚美上帝。但我們不應期待或要求自己每週都能獲得這種愉悅感。敬拜不是教會的受薪同工為我們量身打造「屬靈幸福感」的時刻，也不是在根本沒有平安的時候，仍大聲宣告「平安了！平安了！」(耶利米書6:14)。敬拜，是我們僅僅因著上帝是上帝而尊榮祂的時候；敬拜，是我們看見自己處於一個更宏大、更美好的敘事之中的時候；敬拜，是我們被塑造成上帝在基督裡所造的子民之處，也是我們等候上帝按著祂的方式、在祂的時間賜下醫治、憐憫與良善的地方。

Matthew D. Love在阿肯色州西爾西的哈丁神學院 (Harding School of Theology) 教授講道學與事工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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