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門徒訓練總比想像中更難？

發現自己並不具備完成這項任務所需的能力，正是把它做好的第一步。

幾年前，我和一位我已陪伴並栽培了好幾個月的年輕人面對面坐著。他很真誠，穩定聚會，會提出很好的問題，也渴望成長。我們當時來到每一段真正的門徒訓練關係必經的重要階段：我們不再只是泛泛地談論基督信仰，而是開始談論「與他有關的事」。

他生命中的某個罪惡模式被顯露出來，而我必須決定，我是否愛他到一個地步，願意明確指出這件事；同時，他也必須決定，他是否足夠信靠基督，以至於願意接受我所說的話。那一刻的氣氛有點尷尬，房間安靜了下來。對我而言，那正是我們兩人在門徒訓練中「付上代價」的最佳寫照。

如果你曾嘗試在信仰的道路上與另一個人緊密同行，你一定懂這種感覺。這段關係一開始進展順利，充滿活力，甚至洋溢著喜樂。但走著走著，在某個時刻，你發現它變得比預期中更有挑戰，也更耗費心力。你或許會開始懷疑自己做的方式是否正確，或自己是否還有能力繼續與他同行。

這些都是很好的問題。美國教會常把門徒訓練描述為基督徒一生中最有價值、最有回報的事之一，而門徒訓練也確實如此。然而，我覺得我們較少坦率地談論門徒訓練的核心，也就是那「十字架形狀」的代價。

十八世紀中葉，神學家愛德華茲 (Jonathan Edwards) 曾寫道，自人類墮落以來，人的靈魂便蜷縮成「一個狹小的空間……緊緊地封閉在自己裡面」。其他神學家則用拉丁文 incurvatus in se 來描述同樣的現實，意思是「向著自己內部彎曲、以自我為中心」。當我們疲憊或恐懼時，也能在自己的身上感受到這種狀態：肩膀聳起，胸口緊縮，整個人的姿態都向內蜷縮。

從屬靈層面來看，這個詞所描述的，不只是「自私」而已，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光景。它指的是一個靈魂失去了「向外延伸」的狀態，不再仰望上帝，也不再朝向鄰舍，而是開始圍繞著自己運轉。

然而，靈魂是無法靠自己「解開蜷縮」的。它或許可以有良好的外在表現，可以準時出席活動、信守承諾，或40年如一日地讀聖經，卻從未真正被展開及重塑。但若想要成為一位培育門徒的人，與另一個人建立深厚的關係，在疲憊、忙碌或心思被其他事情佔據時，仍願意為他禱告，並在誠實說出真相可能導致這段關係破裂時，依然選擇說誠實話——這樣的能力，絕不是靠自己「加倍努力」就能得著的。這種恆久忍耐、忠心到底的力量，唯有從基督而來。

關於靈魂的這個事實，正是門徒訓練之所以比一般工作更困難的原因。一般辛苦的工作需要的是投入「更多努力」，但門徒訓練的過程需要的卻是「生命本質的更新」。對帶領門徒的人來說，慢慢發現自己天生並不具備完成這項任務所需的能力，正是把這件事做好的第一步。

對「帶領門徒的人」而言，這份代價通常是從一些不方便的小事，以及日復一日「願意騰出自己」所帶來的摩擦開始的：例如，當你正準備休息時收到的一則訊息，或當你已經精疲力竭時卻仍需預備的會面。在關係剛開始時，這一切往往令人充滿動力。能成為別人「有用」的幫助，本身就是一件令人喜樂的事；而被他人信任也會帶來一種美好、純粹的滿足感。

然而隨著時間推移，門徒訓練會逐漸產生其獨特的挑戰。人們不會按照我們的時間表成長；他們會重複認同樣的罪；他們會逃避最需要面對的對話；他們尋求智慧，隨後卻似乎將之拋諸腦後。此時，帶領門徒的人必須做出抉擇：當這段關係不再令人感到光彩，或不再能便利地配合自己的行程時，自己是否仍願意持續去愛？

正是在這個時刻，一種隱蔽卻真實的危險悄然浮現。身為基督徒，我們起初可能是出於愛而投入門徒訓練，但漸漸地，這項服事變成對我們「自身能力」的審判。門徒的成長，可能被我們無意間當作自我肯定的來源，而他們的失敗則會帶來羞恥感。於是，帶領門徒的人可能會在不知不覺中，從忠心照顧上帝已動工之處的「園丁」，變成試圖在特定時間表內製造出特定成果的「製造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