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耶穌的門徒更愛跟AI聊天

上帝確實能透過AI引用的經文向你說話，但「獲取的便利性」並不等同於「使生命蛻變的領悟」。

「信奉天經的百姓」(People of the Book) 是《古蘭經》對猶太教徒和基督徒的稱呼，而這兩個群體也大多欣然視這稱呼為一種榮譽徽章。基督徒身為基督身體的一份子，是由那位道成肉身的「聖言」(Word) 所構成的群體。然而，我們之所以借用這個來自伊斯蘭的稱呼，是因為它點出了另一項真理：教會乃是一個以其獨特的「讀經操練」為特徵的群體。

如果某些AI熱衷者的預言成真，下一個興起的宗教或許會戲稱基督徒為「信奉聊天機器人的百姓」(People of the Chatbot)。在那個想像中的未來裡，我們會向符合自己教派傳統的機器人請教教義或倫理問題；我們會聆聽AI生成的講道，並向那些永遠在線、隨時待命的機器牧者尋求輔導。

我們使用何種技術來學習神學真理，究竟有何重要差異？如果最終獲得的知識是一樣的，那麼向聊天機器人提問，和閱讀一本書又有什麼差別？

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可以首先意識到這一點：書籍本身就有可能以ㄧ種私人、個人化商品的方式來呈現聖經，而不是上帝百姓應當一同研讀的聖言 (Word)。而如果這種風險都能出現在紙本聖經上了，那在聊天機器人身上，這種危險只會更加嚴重。

例如，從美國總統傑佛遜 (Thomas Jefferson) 編纂的「傑佛遜版本聖經」(移除聖經所有超自然現象與神蹟的記載)，到強調環保的《綠色聖經》(The Green Bible) 的出現，印刷技術使人們能夠把聖經包裝成一種個人消費的商品，而不再是教會群體閱讀的公共經卷。正如《美國愛國者聖經》(的廣告文案所言：「從未有任何聖經版本，像這本一樣如此精準地切中熱愛我們國家之人的屬靈需求。」

但上帝的話語絕非針對某特定消費族群的「商品」。上帝確實會對我們個人說話，但祂的話語不會一味地迎合我們的喜好，而是要叫我們知罪、挑戰我們，好叫我們眾人都能蛻變，逐漸形塑成祂的形象 (哥林多後書3:18)。

基督徒AI公司Gloo似乎認為，只要加入額外的訓練資料，確保聊天機器人的回答符合聖經且準確無誤，就能將聊天機器人「受洗歸主」。但如果我們與聖經互動的方式，僅僅淪為「擷取符合自己當下心境、偏好的字句或主題」，我們將會失去調整自己的心靈、使其被聖經敘事塑造的契機。(編按：本刊事實上與Gloo有所關聯，包括共同的董事會成員、廣告與資產交易、合作供應商，以及股票投資等財務關係。)

基督徒門徒訓練的核心，正在於這樣的蛻變：研讀上帝的話語，使我們的心思意念和心靈照著那位「永活的聖言」的生命樣式被更新與重塑。

基督徒無法圍繞著那已經為我們個人客製化聊天內容的機器人，來建立「共同的、共有的」群體文化及共同的想像世界。那本我們共享的「聖書」，正是構成教會共同體的基礎。然而，Gloo以及許多其他基督教AI公司卻強調他們能依照「不同教派的偏好」來客製化聊天機器人，這在某種程度上加劇了消費主義文化中「你走你的路、我過我的橋」(you-do-you) 式的相對主義。

這並不是在說上帝不能使用聊天機器人。上帝當然可以透過聊天機器人的回應說話，就像祂能透過異象和異夢說話一樣。甚至當人們把聖經當作投幣式販賣機來索取答案時，祂依然能藉此發聲。

例如，奧古斯丁最著名的悔改契機，正是在一次類似「翻聖經碰運氣遊戲」時發生的：當奧古斯丁聽到一個孩子的聲音反覆唱著：Tolle lege (「拿起來讀吧！」)，他便拿起聖經，隨手翻開一頁，閱讀映入眼簾的第一行經文。

那行經文恰好是《馬太福音》19:21，耶穌對那富有的少年官說：「你若願意作完全人，可去變賣你所有的，分給窮人，就必有財寶在天上；你還要來跟從我。」

奧古斯丁又重複了一次這個實驗，這次落在《羅馬書》13:13：「行事為人要端正，好像行在白晝。不可荒宴醉酒，不可好色邪蕩，不可爭競嫉妒。」他在《懺悔錄》中回憶，讀到這兩節經文時，他內心頓時充滿全然確信的光芒，隨後成為一名基督徒。

但這並非奧古斯丁研讀聖經的終點。在後來的歲月裡，他也沒有繼續使用這種方法 (如果那能稱為「方法」的話)。隨著他在基督裡日漸成熟，奧古斯丁默想「上帝全備的旨意」(徒20:27)，將聖經的大部分內容銘記於心。這種對聖經深厚的知識，在他日後的眾多講道與著作中展露無遺。

而聊天機器人並不會引導我們去深思這全備的旨意。相反地，它可能誘使我們將上帝話語「獲取的便利性」等同於「能改變生命的真實領悟」。

如果我能瞬間獲取任何關於聖經或神學的資訊，我何必費心去內化任何知識？然而，對於那些沒有研讀過聖經的人來說，許多根本問題甚至不會出現在他們腦海裡。他們的直覺首先是去「搜尋答案」而非「研讀」經文，但這是一種危險的替代作法：缺乏研讀聖經的能力，人們甚至不會知道該如何精準地搜尋答案。

透過聊天機器人來閱讀片段的聖經經文，終究會流於表面且以自我為中心。機器人確實能回答你當下腦海中浮現的任何問題，但它無法培養你每天讀聖經的習慣 (無論是透過每日經課表還是其他讀經計劃)，好使你逐漸看見上帝啟示與救贖的敘事全貌。

初代基督徒與羅馬帝國的其他宗教崇拜群體不同，因為這個信仰群體是圍繞著文本而聚集的。然而，初代教會也深知柏拉圖等人曾指出的關於「文本文化」的危險：當文字被固定下來並能隨時取用時，人們可能會輕忽記憶的重要性，進而使讀者的心靈變得貧瘠。為了降低這種風險，他們不僅專注於閱讀聖經，更致力於培育一種忠心且深度的「閱讀文化」。

在柏拉圖的對話錄《泰阿泰德篇》(Theaetetus) 中，蘇格拉底曾以「蠟塊」來比喻人的心靈。有些人的蠟質較軟或較硬，有些人的蠟則混有雜質，使他們難以形成並保存正確的印記。初代基督徒曾深切思考，那些渴望成為基督門徒的人，該如何將聖經的話語深深「烙印」在他們心靈的蠟版上？研讀聖經本該是「形塑人的心靈來契合上帝的話語」，但向聊天機器人提問卻是「把上帝的話語塑造成符合人需求的樣子」。

當然，研讀聖經未必總能達到這種塑造生命的目的。正因如此，基督教傳統歷來設立各種防範機制，防止人們曲解或濫用聖經。基督教修道院、主教座堂學校以及後來興起的大學，都是為了培育健全的信仰「閱讀群體」而發展出來。自宗教改革以來，隨著印刷術的普及與方言譯本的出現，聖經變得前所未有地容易取得；新教徒因此大力倡導普及教育，承襲馬丁·路德 (Martin Luther) 與墨蘭頓 (Philip Melanchthon) 所代表的「博學而敬虔」(pietas litterata) 的傳統，使平信徒不僅能閱讀聖經，更能從中得著屬靈造就。

因此，基督徒孕育出一種獨特的印刷文化：靈活且有適應性、沉浸式投入、群體性，並且好學。我們這種「讀書的文化」並不像TikTok浮誇影片裡所呈現的那樣 (在昂貴、木質鑲板的圖書館中展示精裝皮革書卷)，而是更像「凱薩琳計畫」(Catherine Project) 那樣的共讀社群；像忙碌的母親透過有聲書閱讀，又或者像「一個小男孩……躲在被窩裡，藉著手電筒的光閱讀《金銀島》」的畫面。

但如果把這種沉浸式的閱讀方式套用到聊天機器人的回答上，顯然是荒謬可笑的。這些量身打造卻轉瞬即逝的回答，彷彿天生就是為了讓人快速瀏覽、隨後便忘到九霄雲外而設計的：既然你知道下一次提出類似的問題時，得到的答案可能會完全不一樣，你又何必要珍視、甚至謹記任何一則特定的回應呢？

相較之下，不妨思考一下克蘭默主教 (Thomas Cranmer) 為將臨期第二個主日所撰寫的《公禱書》祝文。這段禱文優美地描繪了基督徒嚮往的那種「能形塑生命」的閱讀方式：

全能的上帝，祢曾使聖經為教導我們而寫成：求祢賜恩，使我們能智慧地聆聽、閱讀、領受、學習，並在內心消化它們，好叫我們因祢聖言所帶來的忍耐與安慰，能擁抱並永遠持守祢在我們救主耶穌基督裡賜給我們的永生福分和盼望。阿們。

克蘭默主教列出的這些閱讀操練，長久以來一直是基督徒群體的鮮明標誌。數個世紀以來，基督教的門徒訓練與教理問答傳統——從聖言誦禱 (Lectio Divina) 到經課表 (lectionary)、從Awana兒童事工到聖經問答比賽——的不斷發展，目的皆是善用如今普及的識字率和聖經獲取的便利性所帶來的益處，同時抗衡印刷術容易引發的「健忘」與「個體孤立化」傾向。

我們正是透過這樣的方式，才能成為像那位晝夜思想耶和華的律法「便為有福」的人，將上帝的話語藏在心裡，免得我們得罪祂 (詩1:2、119:11)。在這個AI時代，教會更需要守住並重新找回這份智慧。

克蘭默主教這篇禱詞被收錄在將臨期，絕非巧合。因為將臨期所慶祝的，正是九個月前天使報喜事件最終指向的時刻。當你想像天使報喜的場景時，腦海可能會浮現一幅經典畫作：天使加百列忽然出現在馬利亞面前，而馬利亞 (雖然這其實不合歷史時代背景) 正低頭閱讀一本書。

也許她正雙膝跪地，流露出她的內心姿態——正是這樣的姿態讓她能真正領受上帝的話語；也許她周圍有好幾本夾著書籤的書，透露出她曾悉心研讀。也許即使在榮耀之中，馬利亞依然會將手指夾在書頁之間，因她對「書面聖言」的熱愛，加深了她對站在她眼前那位「活著的聖言」(living Word) 的愛。

在所有這些畫面中，馬利亞都樹立了「信奉天經的百信」應當追求的理想典範：她之所以能對天使那令人敬畏的宣告做出美好的回應，是因著她長久以來反覆默想、咀嚼上帝的話語，生命得以被翻轉。也唯有當我們拒絕變成「信奉聊天機器人的百姓」，我們才有望成長為一個能忠實孕育、將「道」活在我們「肉身」的信仰群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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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後文字時代的世界，承受不起一個「後聖經時代」的教會。

上帝確實能透過AI引用的經文向你說話，但「獲取的便利性」並不等同於「使生命蛻變的領悟」。

也許我們首要的危險並非AI會變得太像人類，而是人類將變得更像機器。

我們面對AI的挑戰之所以手足無措，也許是因為我們不夠了解「人類」究竟是什麼。

無法讓「道」成為「肉身」的AI，也可能誤導基督徒那些它所無法理解的真理。

身為受託管理世界的人，基督徒的責任是竭力引導AI，使其成為能反映上帝形象的美善技術。

基督徒仍然緊緊抓住一個事實：「主並沒有離棄我們。」

透過青年組織、心理諮商、營隊與另類學習社群，基督徒陪伴著那些掙扎中的青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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