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基督徒都該聆聽教宗對AI的看法

在教宗良十四發表的第一份通諭中，他闡明一個所有人都需要聆聽的信息——這是一場身為新教徒的我也可以欣然加入的抗議，一起反對當前科技菁英們所兜售的「烏托邦」。在這件事上，每一位基督徒都應當聆聽教宗的聲音，聽見他的警告，以及這背後的盼望。因為此刻所關乎的，是「靈魂」的真正意義。

在《偉大的人性》 (Magnifica Humanitas，又譯「頌揚上主的人」) 通諭中，教宗良十四主張，人工智慧 (以下簡稱AI) 的加速發展，不僅僅是一項技術發展或一場可預見的經濟危機，更是一場靈性與文明的考驗，迫使我們直面「究竟何謂人類」這個問題。而教宗正確地警告人們，真正的危險與其說是AI會變得太像人類，倒不如說是人類將變得越來越像機器。

這份通諭指出，現代社會正日益受到一種「技術官僚範式」(technocratic paradigm) 的形塑，這種思維將效率、控制、最佳化和權力置於人類尊嚴之上：把人類降低為功能性的存在，把人際關係降格為系統運作機制。

教宗良十四借用聖經中「巴別塔」與「尼希米重建耶路撒冷」的對照，跳出「科技是好的」或「科技是壞的」這種過度簡化的二分法，轉向探討科技可能走上的兩條路：一條通向宰制、同質化與去人性化/非人化 (dehumanization)；另一條則通向團契 (共融)、團結互助及重新找回人性。他也洞察到推動人類朝著「後人類」(posthuman) 道路奔去的深層動力——在這種觀念裡，脆弱、依賴、奧祕，甚至「人格」(personhood) 本身，都被視為需要透過工程技術消除的問題。

教宗這番話一出，立刻遭到一些人的輕蔑與反對——對他們而言，最符合自身利益的做法，就是將這些問題暫時擱置不談，直到經濟體系、全球安全與人們的日常生活都無可挽回地被捲入一場放任自由的AI軍備競賽之中。但這場競賽的規模與影響力，很可能遠遠超過核武擴散所帶來的後果。畢竟，核武器無法設計出其他核武器。美國內政部長伯格姆 (Douglas Burgum) 在一次電視訪談中甚至表示，教宗良十四發表的這番言論並不是「教宗職責的一部分」。

身為一名新教徒，我當然與天主教弟兄姊妹在某些議題上存在深刻分歧，例如耶穌應許將教會建造在「這磐石上」(太16:18) 是否意指從彼得開始傳承、延續不斷的教會體系。但我們無疑都能認同：在「何謂上帝」及「何謂人」等議題上更有發言權的至高權威，絕不是美國內政部長這個職位。

然而，伯格姆所代表的，正是華盛頓對矽谷的順從與遷就。這種配合有一部分確實出於現實考量，畢竟關於AI的問題有其複雜面。假設美國國會採取最極端的做法，全面禁止AI，那就如同當年主張「禁止核能」一樣；後者並不會讓這世界實現無核化，反而可能使美國及其盟友暴露在擁有核武的敵對國家威脅之下——尤其是中國和俄羅斯。此外，華盛頓的官員們也深知，全球經濟如今正脆弱而不穩定，而支撐著這個搖搖欲墜局面的，很可能正是AI產業。

矽谷人士指出了許多我們確實應當懼怕的問題，但接著又主張，唯一的出路就是把幾乎不受限制的權力交給那些足夠聰明、能靠創新帶領人類走向未來的人。按照他們的說法，即便科技進步帶來巨大的貧富差距、潛在的大規模失業，或人們心理與精神層面的退化，也都只是進步所必須付出的代價。如果這些問題真的發生了，我們到時候再想辦法解決就是了。又或者，我們可以請機器替我們想出解決辦法。

更令人不安的是，那些我們被告知應當信任的「聰明人」——那些科技菁英——在許多情況下，對任何「無法被量化和消費」的人性面向，都展現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漠。他們當中有些人在個人生活中展現出一種詭異的烏托邦傾向：試圖透過將大腦上傳到雲端來追求永生，或藉由接受年輕人的輸血來延緩衰老、重獲青春。然而，也有一些人展現出同樣令人不寒而慄的反烏托邦心態：為自己建造精密的避難碉堡，以備萬一自己所奉行的「動作快，搞砸也沒關係」信條 (move fast and break things) 最終真的快到摧毀一切時。

教宗教宗良十四使用的巴別塔意象，恰好點出這種現象的核心。畢竟《創世記》告訴我們，巴別塔計畫是建立在兩種心理衝動之上的。第一種是烏托邦式的衝動：「為要傳揚我們名」(創11:4)，因人類渴望榮耀與自我高舉 (擺脫身為受造物的限制，成為像神一樣的存在)；第二種則是反烏托邦式的衝動：「免得我們分散在全地上。」這兩種衝動是交織著「驕傲」與「恐懼」的古怪混合體。

諷刺的是，聖經敘事其實並沒有否認科技的可能性。在《創世記》中，上帝的智慧甚至在某種程度上認同這些建造高塔的「史前科技菁英」對自身能力的判斷：「如今既做起這事來，以後他們所要做的事就沒有不成就的了」(創11:6)。因此，上帝變亂他們的語言 (等同於破解他們的演算法？)，就像當年將人類逐出伊甸園一樣，並非出於憤怒的報復，而是一種憐憫的行動。

我們的科技雖已進步至如今，但人類的天性並沒有進化到足以擺脫這些古老而深刻的恐懼：對死亡、軟弱、依賴、自身的有限性，以及被遺忘的恐懼。巴別塔的故事，終究不是一個因人類過於自大而墜落的伊卡洛斯 (Icarus) 神話；它與其說是關乎傲慢，不如說是關乎恐懼。巴別塔描繪的是人類試圖獲得全面掌控：在一個令人感到危險及孤獨的世界裡，藉著創造更大的力量和更緊密的共同體 (community) 來尋求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