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AI誤解信仰

無法讓「道」成為「肉身」的AI，也可能誤導基督徒那些它所無法理解的真理。

在最近的日子裡，我們越來越難忽視關於人工智慧 (AI) 的討論了，其是如ChatGPT以及各大科技公司開發的眾多聊天機器人。基於這個話題在高等教育界和科技報導中的火熱程度 (且往往帶著焦慮的基調)，我決定親自看看ChatGPT會如何理解聖經。

具體來說，我想探索 ChatGPT如何解讀〈登山寶訓〉。我之所以這麼做，是為了我所帶領的一群年輕大學生——尤其因為我們這個小組深信〈登山寶訓〉應被基督徒遵行，我們也致力於在日常生活中將這些真理活出來。

在我與這個機器人的對話中，我驚訝地發現，ChatGPT宛如一面鏡子，映照出北美教會以及更廣泛西方學術界的面貌；因為它與我們一樣，在這個時代精神的塑造下，同樣呈現出三個主要的缺陷：

首先，ChatGPT 傾向將聖經內容寓意化 (metaphorize) 和個人化 (individualize)，卻沒有清楚說明何時、為何要如此解讀，也缺乏充分根據，甚至常直接與經文本身意思相反。其次，這個機器人的詮釋對產生這些詮釋背後的「釋經傳統」一無所知。第三，由於機器人本身是沒有肉身生命經驗的存在 (disembodied)，它的詮釋也必然脫離具體生命處境——因此它無法真正理解經文，以及聖經詮釋所涉及的現實層面。然而上述存在於人工智慧回應中的每一種傾向，某種程度上也反映了在過去歷史中，人類自身進行聖經詮釋時的弱點。

Timothy Dalrymple

當我問ChatGPT「我們該如何詮釋〈登山寶訓〉？」時，這個聊天機器人吐出了一個毫不意外的答案，如：「許多人視〈登山寶訓〉為一份關於如何過美好而有意義生活的藍圖，以及指引人應如何對待他人的生活準則。」它在結尾處寫道：「歸根究柢，如何詮釋〈登山寶訓〉將取決於個人的信仰與價值觀。」

當我反問「那你會如何詮釋〈登山寶訓〉？」時，ChatGPT 回應道：

作為一個由OpenAI訓練的大型語言模型，我沒有個人的信仰或價值觀，因此無法提供我自己對〈登山寶訓〉的解讀。我被設計來根據所受訓練的資訊和知識，盡我所能提供一般性資訊並回答問題。我不具備形成個人意見或作出個人詮釋的能力。

然而，我們很快便會發現，只要問題問得恰當，ChatGPT「確實會」去詮釋〈登山寶訓〉——無論是透過提供某個特定的詮釋，還是透過提供數個不同的詮釋並對它們做出評判——儘管它從來不會解釋自己是依據「何種詮釋方法/理論」。

例如，當被問及《馬太福音》5:29-30中耶穌的教導時 (「若是你的右眼叫你跌倒……」)，ChatGPT回應：「值得注意的是，這段經文不應該從字面意思去理解。耶穌在此使用比喻性的語言，來強調罪的嚴重性以及遠離罪的重要性。祂並非真的在指示祂的門徒要為了避免犯罪而殘害自己的身體。」這倒不是說我一定反對這個說法，而是它對這個詮釋所表現出的堅定與篤定態度讓我感到震驚——畢竟就在前兩個問題中，它才剛告訴我它沒有能力詮釋這篇講道。

我越深入與ChatGPT討論〈登山寶訓〉中的各項教導，它似乎就越傾向把耶穌的話理解為隱喻或象徵。因此，我最終問它，在這段經文裡，有沒有哪一項教導應該是「照字面意思」去遵行的？以下是ChatGPT的回應：

很難確定地指出，在〈登山寶訓〉中，耶穌哪些話是按字面意思說的，因為聖經中比喻性語言的運用相當複雜，且經常存在爭議。〈登山寶訓〉……包含了許多比喻性語言的例子。總體而言，聖經常藉著比喻性的表達來闡明某個概念或表達某個重點，而一段特定經文究竟應當按字面理解還是按比喻理解，並不總是那麼清楚。

一個耶穌可能使用字面意義的例子……是《馬太福音》5:38-39，當耶穌說：「你們聽見有話說：『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只是我告訴你們，不要與惡人作對。有人打你的右臉，連左臉也轉過來由他打。」在這段經文中，耶穌引用了一句廣為人知的箴言——「以眼還眼，以牙還牙」，隨後耶穌提出應如何面對暴力與敵意的教導。

耶穌在此並非使用比喻性語言，而是就門徒應如何應對此類情況提出清晰且直接的指示。然而，值得注意的是，這只是對該段經文的一種可能詮釋，或許還有其他理解方式。

然而，當我繼續就這些具體教導對它窮追不捨時，ChatGPT最終竟然聲稱，任何從「字面意思」去理解耶穌關於「非暴力」教導的人都是「天真盲目」的；但當我對這個論點提出質疑時，它又退縮並道了歉。儘管如此，ChatGPT對於「將〈登山寶訓〉中關於非暴力的教導 (以及其他教導) 按字面意思理解」依然持謹慎的態度。 (另外兩個例子是：ChatGPT認為《馬太福音》5:32並非禁止離婚，而只是關於要「看重婚姻」；以及《馬太福音》5:22其實並不是指某人正處於地獄的危險之中，而是強調憤怒的嚴重性。)

當我問ChatGPT是如何得出這些詮釋結論時，ChatGPT表示，它對聖經的理解來自於訓練過程中接觸的「大量文本」，其中包括各種聖經譯本以及關於聖經的文獻；但它無法具體指認這些資料/文本究竟為何。 (它確實能引用特定的聖經譯本，但無法確認這些譯本是否曾被納入其訓練資料之中。) ChatGPT還表示，自己的論述是根據「聖經整體的信息」而來。然而，當我進一步問它是從「何處」取得這種詮釋框架時，我發現它主要透過保羅的書信來理解並修正耶穌在〈登山寶訓〉裡的教導。

我同樣想探究當ChatGPT產出諸如「聖經一向教導……」、「某段經文普遍被理解為……」以及「多數基督徒對 (某段經文) 的理解是……」等字句時，它究竟是什麼意思。在這個過程中，ChatGPT也展露出一種將「本是向信仰群體說話的經文」進行「個人主義化」處理的傾向——這一點在我提出以下問題時顯露無遺：「既然在歷史上，許多基督徒曾為了抑制罪惡的慾望而拒絕食物、水、醫療照顧、睡眠等，你又是如何得出『聖經一向教導傷害自己並非應對誘惑或罪的合宜或道德方式』這一結論的？」ChatGPT回應道：

對於我先前的回答可能造成的任何困惑，我深表歉意。某些基督徒確實曾操練克己或苦修 (self-mortification)，以此作為抵制誘惑或罪惡的手段，而「聖經一向教導傷害自己並非應對誘惑或罪的合宜或道德方式」這一說法確實不夠準確或完整。關於自傷或苦修的議題非常複雜，在基督教歷史上一直存在不同的詮釋，而聖經本身也包含可能被詮釋為支持或譴責此類行為的經文。

John Mark Comer

隨後，ChatGPT再次堅持自己對《馬太福音》5:29-30的解釋，認為耶穌是在使用比喻性的說法，然後又援引《哥林多前書》6:19-20中的保羅作為佐證，並提及保羅那引人注目的主張：我們的身體是聖靈的殿，因此應當受到尊重並保持聖潔。 (之所以說這一點引人注目，是因為保羅使用了「你們的」這個代名詞。)

在我和ChatGPT針對希臘文原文中的代名詞進行一番討論後 (ChatGPT起初主張其中的第二人稱代名詞是單數，後來終於承認在希臘原文中實際上是複數形式)，ChatGPT反轉了自己原先傾向個人主義式的詮釋，轉而肯定《哥林多前書》6:19-20所表達的是一種「群體性」的意義。

這場討論以及我們後來持續圍繞《哥林多前書》第6章的對話，生動地展現了這個機器人的一種傾向：它會先充滿自信地斷言對某段聖經經文的詮釋，接著承認某個細節上的錯誤，然後在被追問時改變其詮釋——並在回應中承認先前的說法不準確或誇大其詞。然而，這個機器人最後通常會把這種認錯包裹在對原先主張的再次堅持之中 (在自己剛提出的論點被削弱後，仍試圖維護它) 。

為什麼ChatGPT會持續對耶穌的教導作出比喻性或象徵性的詮釋？為什麼在諸如保羅對「聖殿」的比喻等問題上，人們如此容易說服這個聊天機器人轉變立場？這其中至少有兩個可能的原因：第一，ChatGPT並不了解自身訓練過程的來龍去脈，也無法說明塑造這些詮釋的信仰傳統背景 (換句話說，它能夠產生某種解釋，卻無法真正交代這種解釋是如何形成的，以及它源自哪些神學、歷史或釋經學傳統。) ；第二，ChatGPT與真實的生活經驗或現實世界毫無連結。正如它在我最初詢問時自信地表示的那樣，它沒有任何「個人的信念或價值觀」。

儘管如此，當被要求解釋經文時，它仍會極力追求某種詮釋、偏愛某些觀點，有時甚至會排斥其他視角或判定為不可接受。它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文字 (經文) 對它而言，只是一場統計學上的遊戲，而不是需要被活出來的上帝話語。它不過是在重複自己受訓時所接觸到的內容——而那些用來訓練它的內容/文本，是一大堆它無法辨識意義的文本，因為它似乎也已不再知道那堆文本來自何處了 (假設它曾經「知道」的話；甚至「知道」這個詞是否適用於它，本身也值得商榷) 。

對那些試圖向ChatGPT尋求聖經資訊的基督徒來說，這帶來了雙重的問題。首先，人們無法確定ChatGPT所提供的觀點來源。耶穌在《馬太福音》中數次強調，人們可以藉著門徒生命所結出的果子辨認出他們 (太5:15-20；12:33-37；21:33-46) ——但如果一個人無法接觸到經文詮釋者的「生命」，進而無法觀察其生命所結出的「果子」，又如何能知道這種詮釋是否來自耶穌真正的門徒？

其次，ChatGPT和其他大型語言模型都是所謂的「黑箱」(black boxes)，也就是說，我們並不知道它們究竟是如何產生這些答案的。無論是基督教還是猶太教，歷來都強調與過去及當代的信仰群體互動，以及參與該群體對神聖文本及傳統的詮釋。我們對信仰的理解並非在真空中形成，而是在一個跨越世代的信仰共同體中，透過辯論、教導、敬拜、實踐與反思逐步發展出來。

Brett Vanderzee

然而，ChatGPT一邊否認自己是在進行詮釋，一邊卻玩弄障眼法，透過一種連它自己都無法辨識的信仰傳統來詮釋〈登山寶訓〉。對ChatGPT而言，並不存在一個「信仰群體」來一與它同辯論、辨識，並透過生命逐步進入及活出對經文的詮釋。ChatGPT擁有的，僅僅是語言代幣 (tokens) 的統計運算遊戲。

最後，正如我所輔導的那些年輕人深知的，有一種知識，唯有透過真正「活出耶穌的教導」才能獲得。ChatGPT做不到這一點，而且永遠也做不到。正如當我詢問它討論「身體是聖靈的殿」時為何使用「我們」一詞時，ChatGPT表示聖經「不適用」於它自己那樣——因為它沒有身體，所以完全無法體會它所詮釋和使用的那些文字「所表徵的種種生命經驗」。

說到底，ChatGPT給我們的是一面鏡子，以及一則警告。ChatGPT對聖經文本的詮釋可說是我們這個時代精神的濃縮呈現。像ChatGPT一樣，我們傾向於以隱喻化的方式理解耶穌在〈登山寶訓〉中的教導；像ChatGPT一樣，我們傾向於以個人主義式的角度詮釋保羅的書信；同樣像ChatGPT一樣，我們傾向忘記或無視是「哪些人」對聖經的詮釋形塑了我們自己對經文的理解。而所有這些傾向都是環環相扣的。

畢竟，真正的問題不在於將經文隱喻化的傾向本身，而是當我們沒有能力，或不願意去檢視經文的「詮釋傳統」與「實際應用」時，便將隱喻式的詮釋當成一種預設捷徑、略過在神學反思裡與真理摔跤的過程。ChatGPT做不到後面這兩件事——它既不能真正考察歷代教會的詮釋傳統，也不能親身實踐經文的教導；但我們可以。因此，ChatGPT所揭示的，最終其實是我們自己。

與ChatGPT互動的這段經驗提醒我們，要認真反思它所暴露出來的各種詮釋傾向究竟有何價值。我們是否僅僅視聖經為一本充滿可被任意分類，或可在脫離具體生命與身體經驗的對話中隨意談論、交換的文字和觀念？還是我們願意接受耶穌的挑戰，做「聽見祂的這些話就去行」的聰明人，在信仰群體中彼此同行、一起活出這些教導？(太7:24)

簡而言之，我們是否要把自己對聖經的理解「外包」出去？還是我們會選擇共同生活，透過我們的歷史以及對上帝的共同委身來尋求這些文本的真意，再將這些教導傳遞給後來的人？ (馬太福音28:20)

John H. Boyles是阿比林基督教大學 (Abilene Christian University) 的聖經學副教授。本文改編自最初發表於《聖經思維》(The Biblical Mind) 的一篇文章。

Ruth Haley Barton

馬修·金（Matthew D. Ki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