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慮的中國年輕人正轉向占卜求助

在中國東南沿海長大的吉吉 (Gigi Y.；由於在教會討論此類話題是比较敏感的，本刊同意僅使用她的暱稱和姓氏縮寫) 回憶說，自己在成長過程中非常關注星座運勢。她覺得那些描述「非常準確」地說中她的想法與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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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將來會搬到南方一個很遠的地方，」她記得其中一位算命師這樣說。另一位則說，她未來的丈夫會在中年去世。

2014年，吉吉和丈夫從中國移民到澳洲，好讓兩個女兒在那裡接受教育。也正是在墨爾本，吉吉開始接觸教會並成為基督徒。

2021年，她的丈夫意外去世，年僅48歲。在悲痛中，她也十分困惑。「直到今天，我仍無法完全解釋，為什麼那些算命先生的話似乎都應驗了，」她說。

多年前那些關於丈夫的預言讓她開始質疑上帝。然而，在經歷喪偶之痛的過程中，她發現自己能更坦誠地向上帝傾訴內心的掙扎。

「上帝打開我的眼睛，讓我看到祂如何使用所發生的一切來引領我更靠近祂……信靠祂才是真正掌權的那一位，」她說。

Liz Hall, Kelly M. Kapic, and Jason McMartin

吉吉如今已不再相信算命師父，或把他們的預言當一回事。她用自己的話引述《申命記》18:9-11：「上帝說，當我們進入祂所賜之地時，我們中間不可有人行占卜、算命或觀兆。上帝不喜悅這些事。」

儘管如此，她也明白這些做法的誘惑力，以及華人長久以來著迷其中的原因。以占星為例，在古代中國，它曾被用來預測收成、戰爭，以及其他重大事件。直到今天，人們仍會在面對經濟衰退或人生不確定性等挑戰時，向算命師尋求指引、安慰，以及對人生的掌控感。

本刊所訪談的幾位華人基督徒表示，他們和身邊同儕經常會討論星座、看手相等話題。不過，他們通常只是出於好奇，並強調自己並未賦予這些做法任何宗教意義。

然而，來自中國國內外的教會領袖則警告基督徒，不要透過算命或其他神秘體驗來試圖掌控命運。與此同時，這些領袖也抱持樂觀態度，認為人們對超越性與人生意義的追尋，或許能成為更多華人遇見耶穌的契機。

儘管中國共產黨對各類宗教形式嚴格管控，但近年來，由於中國低迷的經濟與居高不下的失業率，占卜文化出現復甦的跡象。

占星術與堪輿術 (亦即風水) 在中國個人與群體生活的許多層面上，正變得愈來愈有影響力；無論是關於職業或婚姻的人生抉擇，還是為了促進興旺與和諧而設計的建築，都可見其影響。

近年來於中國各地湧現的占卜酒吧裡，玻璃杯碰撞聲交織著搖動籤筒的聲音。求問者把刻有文字或號碼的竹籤放在籤筒裡反覆搖晃，直到其中一支掉出來。籤上的號碼對應著張貼在房間四周的一則「籤詩/神諭」。

AI (人工智慧) 的興起，也再次激發人們對靈性世界的興趣。如今，各種應用程式提供星座、塔羅牌與手相分析，人們幾乎能立即透過手機為自己「算命」。

根據市場研究公司Sensor Tower的資料，截至2025年初，中國占星應用程式「Cece」在蘋果商店上的下載量已超過1,500萬次。人們也開始使用DeepSeek來分析自己的命運，並把聊天機器人的解讀結果分享到社群媒體上。

一位位於北京的牧師(由於他帶領的是未獲中國政府批准的家庭教會，因此要求匿名受訪)表示，新冠疫情使許多年輕中國人開始放棄政府宣揚的無神論思想，轉而尋求靈性經驗。

牧師表示，疫情暴露了科學的局限性；當研究人員倉促尋找新冠病毒的成因與解方時，人們逐漸意識到科學並非萬能。同時，中國嚴格的「清零」政策也帶來經濟與社會層面的巨大痛苦，長期封城更導致情緒壓力。這一切最終引發罕見的民怨爆發。

根據中國國家統計局資料，疫情過後，中國青年失業率在2023年創下21%的歷史新高，直到去年底才回落至17%。

「人們感到無助，也感到被困住了，」這位牧師說。「他們曾寄予希望的事物，最終並沒有帶領他們走向自己所期待的人生。」

然而，在海外華人群體中，尋求算命更多時候未必出於憤怒或挫折，而可能只是出於好奇。有些人甚至認為，這類做法只是以一種有趣、無害的方式窺探未來。

洛杉磯一間華語浸信會教會的牧師陳道德表示，星座是他教會青年團契中經常出現的話題。

「每當有人提到某個人的出生月份時，另一個人就會馬上解讀他的星座……這已成為當代青年文化很大的一部分，」在中國東南地區長大的陳牧師說。

雖然傳統上人們通常需要親自去找算命師，但科技已讓這些服務在網路上隨處可見。除了占星app外，許多根據星座提供人生建議的「星座網紅」也在中國社群媒體上吸引了數百萬粉絲。

陳牧師發現，近年來他接觸到的中國年輕人——無論是否為基督徒——普遍都接受「某種超越性的神祇」的存在，即使他們在一個深受無神論影響的社會中長大。相關調查也顯示，中國成年人普遍抱持類似觀點：約有四分之一的人每年至少會燒香祭拜神明幾次，而將近一半的人相信風水。

北京家庭教會牧師則呼籲中國基督徒遠離假神。他引用《以弗所書》2:2-5，鼓勵基督徒不要再「順服空中掌權者」，而要「信靠並順服那位使我們與基督一同活過來的全能上帝」。

然而，他也盼望，人們對探尋自身命運日益高漲的熱情，能促使中國人對基督教產生更大的興趣。「我注意到，自2023年疫情逐漸平息之後，有更多年輕人，尤其是大學生，開始來到我們教會。」他說。

長期接觸中國大陸留學生的陳道德牧師也觀察到，如今大多數年輕人已不再像過去那樣，認為基督教「迷信、無知或不科學」。

「隨著他們在國內外越來越多接觸到不同文化，如今的年輕人已成長為能接納多元觀點的一代，」陳牧師說，「他們不再那麼容易視教會為禁忌，並可能出於各種原因來教會。有些年輕人特別渴望交朋友。」

在陳牧師看來，人們對信仰日益開放的態度，可能意味著中國境內或海外的中國人不再那麼容易直接排斥基督教。「我不會盲目樂觀地認為，越來越多人走進教會，就會帶來基督教的大復興，但我確實認為，這是教會的一個機會。」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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