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一年,我高中畢業,很幸運地考上台大土木系。從此,多采多姿的大學生活便在我的面前展開。在那一段青春激盪的歲月?,我盡情地涵泳在尊重自由、追求真理的大學環境?,讓理想與熱情天天激烈地在內心中澎湃洶湧。在知識解放的學術風氣下,我看到各領域的人如脫繮野馬般地自由馳騁,奮力地追求自然與社會科學上的真理。四年大學教育下來,使我極度的推崇理性思維與實證主義的思想,肯定「一切必須實事求是」的態度。我相信唯有認真而獨立的思考,並過濾每一項自己欲接受的知識與觀念,才能為獨特的自我建立起較成熟的自信,也才能較深刻地肯定自我存在的價值。難怪,偉大的思想家迪卡兒 ( Descartes, 1596-1650 ) 會講下那句千古名言:「我思,故我在 ( I think, so I am.)。」而我理性思考與熱愛真理的性格,也慢慢在這樣的環境下成型。
在此同時,我也體會到「自由」的可貴。是自由讓人類的思想能盡情的揮灑,也是因為寶愛自己的自由,而使我們學習到要圈畫自己的界限,來尊重別人的自由。難怪立國才兩百多年的美國,其憲法會成為世界的典範。因為當時他們立憲的先聖先賢們曾說:「我們的憲法,不是要流傳幾十年或幾百年;而是要流傳幾千年、幾萬年。因此,我們要將『永恆』寫入憲法?。」最後,在他們殫精竭慮後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種族、膚色、性別、職業等優勢,都不是永恆的,惟有「人類追求自由的心」才是永恆不變的。因此,他們要把「人類追求自由的心」寫入憲法?。所以,一反傳統觀念,這部憲法的制定,是要來保障人類的自由,而不是來限制人類的自由。
理性思考的性格,帶著我們這一群年輕人認真反省:為何我們的校訓除了要求我們「敦品勵學」之外,更要「愛國愛人」。原來大學不希望我們成為一個冷酷嚴峻的思考性動物,或是目光如豆的專家,而是要我們成為一個熱愛生命的人。因為我們的生命都有一個崇高的目標,那就是:「追求當代人民的最大幸福,減少當代人民流下的眼淚。」至此,我突然驚覺到,傳統的孔孟思想教育,似乎從沒告訴過我這些崇高的生命價值。
負笈留美
我懷著感激的心,畢業離開台大。在兩年服役、兩年工作後,一九八九年六月我結婚。婚後不久,夫妻隨即收拾行囊,一起赴美國德州大學奧斯汀分校 ( The 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 ) 唸書。我攻讀力學碩士與土木工程博士,妻則直攻分子生物與遺傳學博士。
來到一個完全不同的國度,一個總統就職必須手按著聖經宣誓的國家,一切都非常的新鮮而快樂。美麗舒服的圖書館成了我最愛去的地方,?面的設備可以讓人待上一整天而不想出來。我日日徜徉在豐富浩瀚的書堆?,除了土木專業的書,我也愛看中國近代史,因為我想知道歷史的真象,好為中國近代的苦難尋得原因;同時我也瀏覽歐美的政治思想與典章制度,探索他們強盛的道理。就這樣,在事事謹慎地追究事實與真理的成長中,我內心不知不覺地越來越快樂,步履也越來越輕快篤定,我覺得追求知識的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快樂的事。
在一九九四年的某一天,我從行政大樓走出,突然有個感覺,想要回頭瞻仰一下行政大樓中間那座二十七層高聳入雲的塔樓。就在我瞻仰這個有百年以上歷史的偉大學校的時候,我才訝然發現,原來在宏偉的行政大樓上,在斑駁的大理石高簷上,竟然雕刻著一行字:「Ye shall know the truth and the truth shall make you free.」。(就是這張照片,請仔細看,用力看,在牆上真的有這排字)此時,我心中閃過比字面原意更強的話:「你必須追求真理,真理也必使你重獲自由。」這句話瞬間強烈地震撼著我,使我突然明白了一切的事情。我想,這一定是西方文藝復興時代最偉大的哲學家,才有可能講下如此震古鑠今的話,因而啟迪了西方追求真理的思想,從而設立了這座以追求真理為目標的大學,鼓勵了人類以求真求實的態度,在各個知識領域裡自由馳騁,造就了近代百花齊放的科學成就,也使得掌握此句話機先的歐美國家,今日能掌控全世界。我似乎也找到了我們國家積弱不振的原因。
從此,這句話成了我心目中最偉大的話,打掉了所有過去在我心中屹立不搖的名人的話。因為這句話解答了我越追求知識與真理就越快樂的原因——原來我已漸漸重獲自由。這句話的作者,真是偉人中的偉人,居然能看透表面上不相干的「真理」與「自由」,並把二者間細膩而緊密的關係精準地講出來。原來,我們只管認真地追求「真理」,而「真理」會返過頭來,釋放我們得「自由」…。
心中帶著一個這麼大的寶貝,我在該年年底拿到博士學位。隨即在隔年一九九五年的八月,回台灣到中華大學土木系任教,我也渾然不知整個家庭在我無警覺的情況下,駛進了驚濤駭浪中…。
妻子得救後,心靈漸漸強健喜樂起來,生命起了奇妙的大改變,事情也出現了轉機。而教會?的弟兄姊妹非親非故的,竟甘心天天為她做飯送便當,真是不可思議。一年後的一九九八年暑假,我再度赴美看望她。此時我已無法避免到處都會接觸到基督徒了,妻子也常常帶著我參加一些我並不是很喜歡的聚會。看著他們認真地讀聖經、唱詩歌、讚美神…,我真是不解。更惱人的是,他們還常常問我:「是否很享受這樣的聚會?要不要受浸啊?」我很不以為然,但又感動於他們對我妻子、對我們全家這麼好,實在不好意思拂逆他們的好意,只好委婉推拖。
直到一九九八年七月二十三日星期四那一天,我決定不再讓他們煩我了,便在晚上,家庭聚會的時候宣佈:「我決定在幾天後的主日,受浸成為基督徒!」想到我這一生最後竟然還是賠進宗教信仰?,真是傷心。我再也忍不住地放膽陳詞:「我雖然決定受浸了,但是我內心有很深的三大遺憾想跟你們說:
第一,我一生受科學教育長大,心中最推崇那句刻在我們學校行政大樓上的校訓:『Ye shall know the truth and the truth shall make you free.』( 你必須追求真理,真理也必使你重獲自由)如今你們要我去信這本聖經,?面卻說耶穌在海上行走、耶穌死?復活,這簡直是開玩笑。
第二,我一生熱愛自由並尊重別人,因此非常討厭別人用道德規範來壓我,所以內心實在憐憫基督徒;因為我們嘴巴雖然不說,內心卻常用超高的道德標準來衡量基督徒的行為,我骨子裡甚至覺得,基督徒沒有生氣或暫時違規停車的權利,如今卻要我去背這個巨大的道德規範重擔,想來實在傷心。
第三,我們科學人一生有崇高的目標,就是要「追求當代人民的最大幸福,減少當代人民流下的眼淚」。因此,科學人充滿了橫向的愛,時刻以增進全人類的福祉為念,因此我們一生並非空虛;而你們基督徒,似乎只關心你們有多愛神,只在意你們與神之間的關係。如今我也要這樣把橫向的愛,轉成垂直向的愛,我的內心,除了傷心,還是傷心。」
我一口氣講完這長篇大論,在場有許多是信主已二、三十年的基督徒,大家面面相覷,難以回答。難得有令我非常尊敬,一生信主的謙沖學者耿文溥伯伯勉強回答我說:「信基督並沒要你放棄橫向關愛人的心,也不用太在意別人以不同道德標準來衡量我們的眼光,因為我們只對主負責。」對於這樣的回答,我能接受,卻仍悵然若失。
聚完會後已近深夜十一點,我帶著太太與兒子,重新來到學校宏偉的行政大樓面前,我萬般不捨地來向我心中最偉大的話告別。抬頭仰望那句話,我忍不住對著天空大喊:「是你要我追求真理的!如今我為何會落到這種地步?我竟然要變成基督徒了!為什麼?」幾天後的七月二十六日,懷著三大遺憾,我遵守諾言,在德州的奧斯汀教會受浸。受浸後的我私下並不快樂,因為從此三大遺憾將跟著我一輩子。而且我很看重誠實,因此以後在人面前我也不應該故意隱藏我是基督徒的身份。我的妻子清楚知道我的悶悶不樂,她的壓力更是沉重,因為是她害我成為基督徒的。然而對於我的三大問題,她也束手無策,只有私下更迫切的禱告。而真的就在兩個星期後的八月十一日發生了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