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譯《回到正統》的樂趣
作者 蕭詣軒
浮盪於喜樂的半空──閱讀╱
喜樂,這個無宗教信仰者的小賣點,其實是基督徒巨大的奧祕。──柴斯特頓
面對基督教正統信仰的神學思想及其引申出來的思辯,我們或許抱有三種態度。
第一種是認為堅定的信念超越知識的尋索,無止境的理性討論是徒勞無益的;
第二種是認為此乃神學家的任務,一般信徒不免只能對那些艱澀的護教巨著敬而遠之,又或作提綱挈領式的硬讀;
第三種是認為信徒的焦點應該是真實的經歷與心靈的體驗,護教這種高層次的思考活動並非一般信徒所能從事的。
不管持哪種態度,都只會落得一種結果:我們都錯失了從思考正統神學而來的活力與驚喜。
柴斯特頓的《回到正統》,恰好是上述三種態度的反諷。首先,這部作品揭示堅定的信念與知識的探求並無衝突,滔滔的思辯其實有助於解開基督徒喜樂的奧祕;其次,護教巨著不一定以線性的邏輯呈現哲學思維,它可以是意象式、感悟式、散射式的心靈組圖;再者,思考神學不必等同於高深枯燥的智力活動,探問的過程可以是一個走進心靈深處的浪漫旅程。
當然,要參悟《回到正統》是不一樣的護教經典,讀者須抱有不一樣的期望。正如柴斯特頓在緒論開宗明義地指出,該書「不是一系列的推論」,而是以一種「籠統和個人的方式」陳述他相信基督教的理由;讀者當視之為「鬆散的自傳」,而不是「傳教的論著」。這部自傳見證著的,正是一個「可笑的人」在追尋明顯不過的東西時「笨拙得很」的經歷:自嘲為笑話主角的作者千方百計建立一套基督教的「異端邪說」,卻在最後修訂的階段發現那原來就是基督教的「正統信仰」。
那麼,我們該如何閱讀這部帶自傳性質的護教經典呢?入鄉隨俗,讀書隨其格局。就這問題,至少可以有三種取向。
第一種取向是以一雙較朦朧的眼睛,觀照這位雄辯滔滔的演說家異乎常人的思考歷程。由於作者自言以「籠統」、「鬆散」的方式陳述他相信的哲學,讀者也許不必在每一環節汲汲於找出從點到點的邏輯,又或作出系統性的分析與推論;這樣的進路只會約化了作者豐腴的精神意涵,使《回到正統》淪為一部普通的神學或哲學綱要。
就以第二章為例,作者擬道出現代的思想家有如瘋子一樣,身陷思想的囹圄,無根地、錯誤地運用理性,以致在自己的邏輯圈子內不停兜轉,包容一切,又遺漏一切。值得注意的是,他並非採用嚴謹的論說方式加以陳明。反之,作者就「精神失常真正的記號和成分」旁徵博引、侃侃而談:漢韋爾、拿破崙、凱撒大帝、宗教狂熱分子蘇斯考特、坎貝爾牧師、莎士比亞、愛倫坡、顧柏、加爾文、吉爾平、荷馬、傳福音使徒聖約翰、荷爾拜因、德萊敦、佛漢、赫伯特、蘇瑟斯、狂舞的托鉢僧、血腥的瑪麗皇后、麥凱布、海克爾……,與其匆匆釐清這些名字之間的脈絡關係,倒不如從容地隨作者漫遊於廣漠的知識領域,享受散射式思維帶來的眼界與震盪。
第二種取向是以一種徐而不疾的節奏,遊走於思想紛陳、意象綿密的萬千世界。《回到正統》每一頁都不易翻開,因為每一句都不易詮釋,句與句之間的關係更有待揣摩。惟獨富有耐性的讀者,才能拐過九曲十三彎,發掘每項細節殖衍出來的獨特趣味,然後享受豁然開朗的終極意趣。就像基督教帶來的不是廉價的救恩一樣,這本書帶來的也不是廉價的驚喜。然而,讀者若能堅持到底,定會發現這份驚喜喚起的,既是持久的心靈感動,也是奮進的生命力量。
以第五章為例,談到人生的態度,作者先指出悲觀主義者的邪惡並不在於狠批諸神和人類,而在於他不愛自己所狠批的;樂觀主義者則為了捍衛這個世界的榮譽,不惜捍衛那站不住腳的事情。然後,他指出在基督教的系統?,人無須自貶為悲觀主義者或樂觀主義者,也可與存在的一切勢力搏鬥;人既可跟宇宙和平共處,又可與世界作戰到底。讀者如果不是緊隨作者的思路,逐字逐句的仔細閱讀,必定不能明白基督徒的喜樂為何又如何超越上述兩種宰制人類的主流意識。基督徒那種叫「靈魂彷如春天的小鳥吱吱地歌唱」的喜樂,那種把作者「帶到嬰兒期幽暗住處被遺忘的房間,並照亮了房間?的一切」的認知,也許是對鍥而不捨的讀者最大的獎賞。
第三種取向是以一種輕柔的幽默感,浮盪於這位非凡的智者天馬行空的想像國度。幽默感使人拋開嚴肅,奔向歡笑。這是柴斯特頓一向抱有的信念。正如他在第七章所說,人在沉思時是向下墜落的;人在幻想時是往上飄浮的。因此,人容易在自私的認真中安頓下來;人必須有所提升才能達致忘我的喜樂。《回到正統》的讀者必須放開心懷,隨作者遨翔於想像力雄奇宏大的天地,才能深切領會那些並不是嚴肅手法所能揭示的真理。
舉例說,當柴斯特頓在第八章談到基督教與佛教的分別時,他不是煞有介事地提出一套客觀全面的比較,而是借助生動的意象來呈現兩者顯著的差異:「佛教的聖僧雖然擁有線條優美、協調勻稱的身形,但一雙沉重的瞳仁卻給睡眠密封著;中世紀的聖徒雖然外形枯槁、骨瘦如柴,但一對發亮的眼珠烱烱有神,叫人驚詫。」兩個截然不同的意象到底意味著甚麼重大的教義分歧?讀者必須具有一定的幽默感,才能充分感悟這種飄浮在半空中的哲理。沒有幽默感的讀者,在閱讀的過程中必定舉步維艱;即使勉力踏入了最後一章,也難以徹悟章末的結語:「神走在我們的塵土上時,有一樣東西實在偉大得不便展示人前;有時候,我幻想那是祂歡樂的笑聲。」
「基督教的信條使喜樂變得巨大無比,使憂傷變得特殊而無足輕重,祖傳的本能因而徹底得到滿足。」要悟出箇中的真理,讀者的參與至為重要。不一樣的經典,當賦以不一樣的閱讀方式,才能享受不一樣的閱讀樂趣。對樂在其中的讀者/譯者來說,翻譯《回到正統》最大的樂趣,也許是讓另一種語言的讀者同享這種不一樣的閱讀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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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雪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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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神來之喜樂,是人不能奪走的.
發言日期:2013/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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